秋风里的砧声——也谈捣练

秋风里的砧声——也谈捣练

作者:孟晖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这是诗句,但是平易得像说话,却气象阔大而意境幽美。同时,也让人不由地感到好奇:为什么捣衣?究竟怎样捣衣?更何况,还有相传是唐代名家张萱所作的《捣练图》,让任何一个赏画人都会产生这样的疑问:画上这群优美的女性,她们究竟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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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萱《捣练图》的捣练部分

《捣 练图》中,启首便是四位女性手持长杵,围着一方砧石而立。砧石上放着一方帛料,两位女性正用长杵击打这帛料,另外两人倚杵休息,看来,这四个人是分为两 组,轮换上阵。画前有宋徽宗瘦金书题“张萱捣练图”五字,可见,宋人认为,画中正是展现了“捣练”的场景。元人王祯《农书》“农器图谱·织纫门”在介绍 “砧、杵”时谈道:

砧杵,捣练具也……盖古之女子,對立,各執一杵,上下搗練于砧,其丁冬之聲,互相應答。今易作卧杵,對坐搗之,又便且速,易成帛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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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书》展示的两种捣练方式

元时,“捣练”也还是女性的一项重要工作,只是由立改坐,由立杵改为“卧杵”,辛苦程度降低,而工作效率却提高了。然而,“捣练”的目的究竟何在?唐人王建有一首《捣衣曲》,讲得比较明白:

月明中庭捣衣石,掩帷下堂来捣帛。妇姑相对神力生,双揎白腕调杵声。高楼敲玉节会成,家家不睡皆起听。秋天丁丁复冻冻,玉钗低昂衣带动。夜深月落冷如刀,湿着一双纤手痛。回编易裂看生熟,鸳鸯纹成水波曲。重烧熨斗帖两头,与郎裁作迎寒裘。

其中“回编易裂看生熟”一句相当重要,点出了“捣帛”的目的:让衣料由“生”变“熟”。从唐宋诗词的描写中可以知道,那个时代,夏天所穿为“生衣”。白居易就有《寄生衣与微之,因题封上》一诗,说:

浅色縠衫轻似雾,纺花纱袴薄于云。莫嫌轻薄但知著,犹恐通州热杀君。

特意送上轻衫薄裤,免得好友被“热杀”。结果元稹答以《酬乐天寄生衣》,告诉他说:  

秋茅处处流痎疟,夜鸟声声哭瘴云。羸骨不胜纤细物,欲将文服却还君。

当时通州正闹瘟疫,元稹怕自己一向就弱的身子骨扛不住,友人好意送来的“生衣”,是“纤细物”,太薄,元稹不敢穿。这一赠一答的诗,把“生衣”的特点说得再清楚不过——衣料薄而轻。

夏季炎热时节穿“生衣”,是当时普遍的生活习俗,如花蕊夫人有《宫词》诗,描写端午这一天宫廷中正式更换夏装的仪式:    

端午生衣进御床,赭黄罗帕覆金箱。美人捧入南薰殿,玉腕斜封彩缕长。

此外,如宋人赵长卿有一首《鹧鸪天》,作者自题云:“初夏试生衣,而婉卿持素扇索词,因作此书于扇上。”词中则有“薄纱衫子轻笼玉”之句。

但是,一入秋天,天气转冷,薄、轻的生衣就不适合穿着了:

立秋日后无多热,渐觉生衣不著身。(王建《秋日后》)

  于是,为应对季节转换而必做的事情之一,就是把生衣收贮入箱:

浊暑忽已退,清宵未全长。……睡足景犹早,起初风乍凉。展张小屏幛,收拾生衣裳。(白居易《新秋晓兴》)

代替生衣的则是“熟衣”:

炎凉迁次速如飞,又脱生衣着熟衣。(白居易《感秋咏意》)

今年秋气早,风露应时令。晨起换熟衣,残暑已退听。(陆游《秋日遣怀》)

竹簟纱厨事已非,秋清初换熟丝+兼衣。(陆游《新凉示子遹,时子遹将有临安之行》)

王 建《捣衣曲》谈到“回编易裂看生熟”,而捣练的时节则是“秋天丁丁复冻冻”,目的是为了“与郎裁作迎寒裘”——实际上,所有关于捣练、捣衣的作品,都强调 秋天这一背景——这让我们很容易地推测出:捣练的目的,是为了把“生”练制成“熟”练,以便制作“熟衣”。也就是说,女性们捣练,是在加工秋冬的御寒衣 料。

关于丝帛,一向就有“生”、“熟”之分,如明人宋应星《天工开物》“乃服”就传授“熟练”工艺:

凡帛织就犹是生丝,煮练功熟。练用稻稿灰入水煮。以猪胰脂陈宿一晚,入汤浣之,宝色烨然。或用乌梅者,宝色略减。凡早丝为经、晚丝为纬者,练熟之时,每十两轻去三两。经纬皆美好早丝,轻化只二两。练后日干张急,以大蚌壳磨使乖钝,通身极力刮过,以成宝色。

如 今的专业人士将这一道工艺称为“精练”。此一工艺早在《考工记》中就有很清楚的记载,是纺织当中很重要的程序。“熟练”或说“精练”,目的在于去除织物中 的“天然杂质、沾污物以及残存浆料”,因此,这一工艺实际包括两个方面:一是“脱胶”,“蚕丝周围被覆着一层由多种氨基酸组成的丝胶”,在织成生帛后,需 要通过煮练来进一步去除残存的丝胶;另一方面,也是“退浆”的过程,一些织物品种在上机织造之前,丝线要“过糊”——上浆,因此成品在“精练”过程中同时 退浆,去除织物上的浆料。(参考《中国大百科全书·纺织》,“精练”,137页;“脱胶”,272——274页;“退浆”,272页,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 社,1984年)丝帛去除种种杂质之后,不仅质地纯净,而且减轻了重量,“练熟之时,每十两轻去三两”。

根据《天工开物》等著作关于丝制品“生”、“熟”之分的技术描述,今人多以为,“捣练”乃是“熟练”工艺的一种补充,是通过击打的方式,强化、加速织物脱胶、退浆的过程。

但是,这样的解释只让人更感困惑。经“精练”而得的“熟练”,只是比“生练”分量更轻,质地更匀净。如果“生”与“熟”的区分仅止于此,何以古人一定要在夏天穿“生衣”,而在秋天就改穿“熟衣”?须知,对于古人来说,捣练的作用,乃是在于增加衣服的御寒性能:

寒衣处处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杜甫《秋兴》)

孟宪文、班中考著《中国纺织文化概论——靓丽人间》(中国纺织出版社,2000年)一书《罗敷捣衣寄远情》一节指出:

古代丝织品一般较粗,在裁衣之前,需要上浆,并用木杵在石砧上反复捶打,以使其匀透柔和,然后熨平,再裁剪成衣。具体地说,布料上浆捶捣,称“捣练”;成衣上浆捶捣,称“捣衣”。(318页)

可惜,书中没有进一步做工艺上的解释。

明人宋诩《竹屿山房杂部》“燕闲部·居室事宜”一节,记有一则“練糨捣帛法”,应该是理解“捣练”的关键:

先 用水淋草灰,濃汁煑帛,試軟紐不散開為則。更作沸湯泡灰,和斫細猪月+臣,漬帛少時,顿草藉地中,取器覆。半日,遂以月+臣&O0461;湯澣 濯,輕捣令潔。晾乾,欲顔色,染而後糨。糨以水、小粉熬厚,冷水漬之,停下用。匀入,乾生小粉為多,手撲須到。晾微潤,疊襞齊整,襲砧間,捣,糨透、平 滑,晒乾,甚勝於經砑石者也。(此小練甚佳,若大練,用石灰湯煮過。)

这 段文字很清楚地说明,古人所说的“捣练”实际包含两个工序:精练和上浆。赵丰 《中国丝绸艺术史 》“酶练”一节引述元末明初著作《多能鄙事》所讲述的“练帛法”,其所介绍的技术,与“先用水淋草灰,濃汁煑帛,試軟紐不散開為則。更作沸湯泡灰,和斫細 猪月+臣,漬帛”这一段记述大致相符,但又有细节步骤的不同,可以互为参证和补充。依照《竹屿山房杂部》“練糨捣帛法”,“煮练”之后,要用猪  汤(相当于肥皂水)对练加以清洗,同时用杵“轻捣”,加强清涤效果——但是,所谓“捣练”,却并不是指这一环节。

按 照《天工开物》等专业著作的观点,生练经灰汤煮,再加以洗涤之后,就已经是“熟练”。但是,“練糨捣帛法”显示,对于日常生活的实际情况来说,在这一工序 之后,紧接着还有一道重要工序(假如染色的话,则还要经过染色这道工序),是把“精练”之后的练帛均匀上浆,然后,“晾微潤,疊襞齊整,襲砧間,捣”—— 晾到潮润的程度,折叠整齐,放在砧石上,用力捣击。必须注意的是,到这一道工序,砧石才派上了用场。

古 人说到捣练,总是强调,该工序一定要利用砧、杵:“砧杵,捣練具也……盖古之女子對立,各執一杵,上下搗練于砧。”因此,“晾微潤,疊襞齊整,襲砧間, 捣”,才是“捣练”的时刻。如果捣得“糨透、平滑”,那么“甚勝於經砑石者也”——这一句话,对于我们今天理解古人“捣练”的意义,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經砑石者”,当然是指将织物以石砑之的工序。喜欢唐诗的人,对于“砑绫”、“砑罗”、“砑绢”诸词不会觉得陌生:

慢绾青丝发,光砑吴绫袜。(薛昭蕴《醉公子》)

四体著人娇欲泣,自家揉损砑缭绫。(韩偓《半睡》)

锦囊霞彩烂,罗袜砑光匀。(韩偓《无题》)

青楼小妇砑裙长,总被抄名入教坊。(王建《宫词》)

砑光,同样是纺织过程中的一项重要程序。张琴《中国蓝印花布》(学苑出版社,2006年)一书载录有浙南地区民间老染师吴慎因所作《染经》,《染经》中有“砑光”一节,就记载了清末、民国时土布砑光的工艺:

土 布店要砑光之布是有漂即砑……如双兰与宝兰则砰而不砑。以布放挨床下……置太湖石底碗上,用砑石状如元宝重五六百斤,砑布司务,两手挽于木制扶手上,两脚 分牮元宝叶,左右摇摆,使砑石压于毛布上……唯丝口不能砑与砰,如丝[](音别)(原文如此——本文作者注)以纱作经,纬以生丝等见砑石即断裂。(163 ——164页)

土 布的砑光工序是在“漂练”之后进行,而《染经》所介绍的土布“漂练”,与丝织品的“精练”在工艺上完全一样。值得注意的是,文中称“有漂即砑”,但某些品 种是“砰(击打)而不砑”,恰恰指出,传统工艺中,精练之后,要么进行砑光,要么进行捣练,精练与砑或砰在工序上是一前一后连接进行,这就证明了《竹屿山 房杂部》所述“練糨捣帛法”的可信性。

关于砑光工序之于棉布质量的意义,《天工开物》“布衣”一节道是:

凡棉布寸土皆有,而织造尚松江,浆染尚芜湖。凡布缕紧则坚,缓则脆。碾石取江北性冷质腻者,(每块佳者值十余金),石不发烧,则缕紧不松泛。芜湖巨店首尚佳石。广南为布薮而偏取远产,必有所试矣。为衣蔽浣,犹尚寒砧捣声,其义亦犹是也。

更在“诸色质料”之“附毛青布色法”一段谈道:

布青初尚芜湖千百年矣。以其浆碾成青光,边方外国皆贵重之。人情久则生厌。毛青乃出近代,其法取松江美布染成深青,不复浆碾……

这 两段文字,都是把“浆”与“碾”结合在一起,说明“砑光”——明时也称“碾光”,清以来称为“踹布”——是先上浆,然后在石下碾压。至今,在一些保留家庭 手工织布、染布习俗的地方,“捣练”仍然是其中的一道重要工序,如吕胜中《再见传统(二)》(三联书店,2003年)“五彩衣裳”一节,介绍苗人的“亮 布”:
    苗人喜用的“亮布”制作工序极复杂,先经靛染即将布料卷好放瓦锅中蒸二时许,取出晾干,再配好茜草制成的红色染料,将布投入复染,到呈现紫红色时取出,放在石板上用木棒锤敲打,然后一边用鸡蛋清涂抹于布,一边继续锤打,直到出现紫色光泽。(146页)

看 得出来,这里采用的正是与“練糨捣帛法”相同的技术,只是用鸡蛋清代替了米粉调的“浆”。在徐凌志《走近染布坊》(江苏少年儿童出版社,2003年)中, “砑布”一节也讲道:“西南少数民族喜欢穿打得发光的砑光布做的衣服。”(88页)同节所附的几张照片,表现两位苗族女性手持木锤、对坐捶布的场景,宛然 如《农书》中“捣练”一图的真人再现。另有一张照片与这些捣练场景列在一起,则是表现“用鸡蛋清反复磨亮染布的表面”。

由 上述这些资料,可以推知:古代的织物,不论是丝织品还是棉布,在精练之后,都要上浆,要么在上浆之后加以石砑,要么在上浆之后加以捣捶。因此,捣练不是精 练工艺的一环,而是上浆过程中的活计。反过来说,捣练的时候,一定要给织物上浆,发展到今天,苗族“捣练”制“亮布”,则是以鸡蛋清取代了“浆”。

关 于“砑光”的效果,历代总是强调,这一道加工使织物表面生“光”,如《染经》就谈到现代的“蒸汽砑布机”“效率很高,只是不能砑到发光”。无独有偶,《再 见传统(二)》写道苗人“捣练”是为制“亮布” ,《走近染布坊》则说“捣练”是为了做出“打得发光的砑光布”。不过,织物在浆、捣后因“糨透、平滑”而隐隐生光,是这一工艺自然产生的效果,但却不应该 是“捣练”的目的。《天工开物》谈论浆碾的功用,在于“布缕紧则坚,缓则脆”,并说布由“性冷质腻”的好碾石来砑光则“缕紧不松泛”,甚至认为,捣衣之所 以要用“寒砧”,正是由于同样的原因,既“性冷”之石有助于织物“缕紧不松泛”。这一番道理应该是指出了砑光的真正意义,也就是让织物经纬紧密、厚而不透 风、质地结实、不易脱丝。《再见传统(二)》谈道,苗人“捣练”而成的“亮布”“布料质地厚重挺刮”(146页)、“挺刮易成型,隔潮气又不沾身” (138页),古人捣练,追求的也应该是相似的效果。因此,《竹屿山房杂部》说“練糨捣帛法”“甚勝於經砑石者也”,应是指在“缕紧不松泛”、“缕紧则 坚”的效果上胜过浆碾一筹。

由 此看来,唐宋人日常所说的“生衣”、“熟衣”,与《天工开物》等著作所谈的丝织专业技术中的“生”与“熟”,有着不一样的意思。生衣,是指没有经过浆、捣 的织物所作之衣;熟衣的衣料则经过浆、捣。推测起来,即使夏天所穿的生衣,也应该经过“精练”工艺的处理。如果丝织物不脱胶,又如何能“轻薄”、“纤 细”、“轻似雾”而“薄于云”?《南海寄归内法传》中讲到制作“滤水罗”的时候,有这样的话:“凡滤水者,西方用上白叠,东夏宜将密绢。或以米揉,或可微 煮。若是生绢,小虫直过。可取熟绢笏尺四尺……”“生绢”可以令“小虫直过”,可见其孔眼稀疏,如果不经“精练”,如何能有这样的效果?而“熟绢”是“密 绢”,足可做“滤水罗”,那么自然是经过浆、捣的处理,“缕紧不松泛”。——看起来,唐人所说的生衣与熟衣,区别并不在是否“精练”,因为一切丝织品在织 成之后、使用之前都必须经过“精练”,这是必不可缺的一道工序。唐人所谓“生”与“熟”,乃是指是否经过浆、捣。

弄 清了这些技术上的问题,古诗中关于捣练的一些细节描写,也就容易理解了。如“纎手叠輕素,朗杵叩鳴砧”(晋曹毗《夜听捣衣诗》),其实是用诗句传达“疊襞 齊整,襲砧間,捣”这一过程,在《捣练图》中,砧石上,正是放置着一匹折叠成若干层的帛料,并且,两头还用绳线扎紧——如此的细节,就只有在绘画中才能细 致入微地加以反映了。再如“夜深月落冷如刀,湿著一双纤手痛”,预备秋冬衣服的工作,总是在入秋时分进行,天气已冷,但上浆要“糨以水、小粉熬厚,冷水漬 之”,这样的粉浆必须均匀平涂在练料表面上,要用手去处处抹匀(“匀入,乾生小粉為多,手撲須到”),于是,女人被冰冷粉浆浸湿的双手,遇到寒冷的秋风, 不免作痛。甚至《染经》中“唯丝口不能砑与砰,如丝[]以纱作经,纬以生丝等见砑石即断裂”之句,恰为“重烧熨斗帖两头”做了注解:帛料的两端不能击打, 因此,在整匹帛料捣得“糨透、平滑”并“晒乾”之后,再用熨斗把未经捣平的两端加以熨帖。经过这最后一点处理,就可以裁衣了。(《捣练图》中,帛料两端扎 紧,应该是为了防止边缘的丝口遭捣击而断裂。如此,在捣练之后,把两端因捆扎而产生的褶皱加以熨平,自然便是必须了,“重烧熨斗帖两头”也可能是指这一情 形。)另外,《捣练图》中有一段画面,表现一位女性在熨平捣好的白练的表面,显然,这是在熨去捣练时“疊襞齊整”而产生的皱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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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牟益捣练图的捣练场景,有女性把练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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熨练

到了这一步,似乎仍然有必要追问,为什么女性一定要捣练?或者说,为什么一定是女性来捣练?既然砑光与捣练有着相近的效果,为什么在晋唐时代,文献中涉及砑光甚少,而文学却热衷于表现千家万户的女性捣练?
    根据《天工开物》、《染经》可知,在传统纺织技术中,砑光是不可缺少的一环,对于纺织物的牢固耐久有很重要的作用。(查阅《中国大百科全书·纺织卷》使我 得出的印象是,即使在现代纺织中,“轧光”也是很重要的环节)。以石砑帛的技术,在汉代就已见于记载,可知,对于纺织物在“精练”后的进一步整理,早就成 为纺织的必要步骤。但是,唐代文学给我们这样的印象:在那个时代,砑光丝织品属于比较贵重的衣料,砑裙、砑光绫袜、砑绫手帕等等,都属于奢侈品消费。

《染 经》一书非常动人,因为它讲述了清末民初浙南温岭一地的染坊的业务情况。这种染坊非常专业化,只负责与染色有关的工序,其中有一类“土布店专收脚纺家织之 布,是乃男婚女嫁哺男育女之必需品”,也就是说,附近人家自己织布,然后送到土布店来做印染。从《染经》可知,土布店在收了家织土布之后,实际先要进行漂 练、砑光,然后才加以染色,最后把成品送还顾客。也就是说,生活在附近村、镇的女性们只要织出土布即可,此后的一系列加工都由“专业人士”代为进行。

针 对家织土布,能出现“土布店”这样的“服务性行业”,原因应该在于,棉布价廉,家庭生产与使用量都很大——据《染经》,民国时,温岭的染坊还是“市集自辰 至申,送染之白布,踵相接也”。由于棉布的使用量大,促成了棉布加工的产业化、组织化和社会化,砑光作为棉布加工的一环,也就被组织进了产业劳动。《中国 蓝印花布》的作者张琴在为《染经》所补充的评点中,就写道:“砑布(或称踹布)是手织布印染的一个必经工序,原在染坊里完成,后发展为独立行业”,“在我 记录的浙南蓝夹缬染师中,湖广戴氏世家设有专门的砑光行(丝光行)。其家的染师之一陈康算师傅辞职回家后,自设小染店,其弟即以踹布为主业。”另外,明时 “织造尚松江,浆染尚芜湖”、“广南(广东)为布薮而偏取远产”、“边方外国皆贵重之”,《天工开物》所谈,则显然是产业化、商品化、规模化的棉布生产, 砑光,被组织进这样的生产与流通模式中,成为产业劳动中的一环。

但 是,丝织品从来不曾像棉布那样普及,不曾有那样大的需求量和使用量,因此,唐代女性可享受不到明清女性的便利。一个普通的唐代家庭妇女当然要“脚纺家织” 作为“男婚女嫁哺男育女之必需品”的丝帛(这里且不谈“租庸调”之于女性的要求),而织作过程中的一切工作,都只能由她(们)在家中独力完成。《全唐诗》 收有侯氏《绣龟形》诗:

暌离已是十秋强,对镜那堪重理妆。闻雁几回修尺素,见霜先为制衣裳。开箱叠练先垂泪,拂杵调砧更断肠。 绣作龟形献天子,愿教征客早还乡。

“开箱叠练先垂泪,拂杵调砧更断肠”,透露了一个情况:丝练在织成之后,并不马上就进行“捣练”加工。如果不是立刻使用的话,人们会把织物收藏起来,等到需要用它来做秋衣的时候,才进行“捣练”,然后裁缝成衣。裴说《寄征衣》诗将这一过程写得更其细致:

深 闺乍冷开香匣,玉筋微微湿红颊。一阵霜风杀柳条,浓烟半夜成黄叶。重重白练如霜雪,独下闲阶转凄切。只知抱杵捣秋砧,不觉高楼已无月。时闻塞雁声相唤,纱 窗只有灯相伴。几展齐纨又懒裁,离肠恐逐金刀断。细想仪形执牙尺,回刀剪破澄江色。愁捻银针信手缝,惆怅无人试宽窄。时时举袖匀残泪,红笺谩有千行字。书 中不尽心中事,一片殷勤寄边使。

这 首诗中有两句非常值得注意:刚从“香匣”取出的衣料,是“重重白练如霜雪”,本色白的丝练;但是,经过“抱杵捣秋砧”之后,已是“回刀剪破澄江色”,变成 了青色,可见,其间一定有着染色的程序,也就是《竹屿山房杂部》所云“染而後糨”、再加杵捣。由此可见,在唐代——以及其前与其后的很长时间内,一件成 衣,从喂蚕开始,直到缝上最后一条系纽,其间的种种工序,都在家庭范围内完成,都是一个普通女性所必须掌握的“女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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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牟益捣练图中的缝衣场景

但 是,矛盾之处在于,砑光需要力气,只能由男性来承担。如《染经》所言,砑石“重五六百斤”,人站在上面,要踩动砑石来回碾动,没有大力怎么行?因此,明清 的踹布匠都是男性。但是,在唐代,家用丝帛的生产与使用数量有限,不足以支撑起一个围绕它展开的服务性行业。染铺虽已出现,但是并不普及,不像明清时代, 每个小市镇都有染坊。缺了染铺这样的中介,男性踹布匠,连同特需的砑光工具,也就找不到一条途径与广大普通家庭妇女发生关系,砑光也就无法广泛地、普遍地 嵌入到“女织”的程序当中。因此,砑光丝织品始终是产量有限、价格高昂的奢侈品,如同织成一样,带有高档工艺制品的意味。问题在于,即使最朴素的丝织品, 如果希望其牢结、保暖,也必须经过浆、砑这一后期处理,于是,作用相当于砑光的练帛加工程序,就只能由千万女性靠捣练,靠一杵杵的击打来完成。

《天 工开物》云:“为衣蔽浣,犹尚寒砧捣声,其义亦犹是也。”说成衣洗涤后,也要经浆、捣,才能保持“缕紧不松泛”。元杂剧《朱砂担》第三折就有云:“这一宗 是开洗糨铺的。把人家的好衣服或洗白,或是高丽复生缣丝,他看那铁熨斗都熨破了。”可见,元代时有专门的洗浆铺,代人洗衣、浆衣。不过,在晋唐文学家们的 笔下,题为“捣衣”的作品,大多是描写“捣练”,即,初秋时节为预备御寒服装而浆捣练料。典型如王建《捣衣曲》,最后云“与郎裁作迎寒裘”,说明诗中女性 所捣为练,也就是尚未成衣的匹料。所以,无论名为“捣衣”还是“捣练”,其实都在致力于同一个题材,显然,这一日常生活的劳作,在当时人的心中,特别是敏 感的文学家的心中,有特别感人之处,让他们闻砧声而难以平静。

几 百斤巨石碾压所造成的效果,要靠女性通过杵击来做到,捣练显然不是容易的活计。《走近染布坊》便说明,今天苗族女性捣练的木锤有十多斤重。王建诗云“妇姑 相对神力生”、“玉钗低昂衣带动”,正是写女性击杵之用力。文献给人这样的印象:为了应付繁重的家庭劳动,女性们会自动组织起来,以协作的方式来提高效 率。《捣练图》中,是四人分作两组,轮流击杵,实际的情况很可能是,邻居、闺友们汇聚起来,采用合作互助的形式,以“速成帛”。“嫋嫋同宫女,助我理衣 裳”(梁武帝《捣衣》)、“美人戒裳服,端飾相招携”(谢惠连《捣衣诗》)、“户庭凝露清,伴侣明月中”(刘禹锡《捣衣曲》),应该就是这一情况的反映。 也正因此,“寒夜孤砧”才尤其显得凄凉,让人不忍听——这捣练的女子是何等的孤苦无助啊。

晋 唐文学中的“捣练”,总是发生在秋夜。班固《汉书·食货志》有云:“冬,民既入,妇人同巷,相从夜绩,女工一月得四十五日。必相从者,所以省费燎火,同巧 拙而合习俗也。” 服虔注:“一月之中,又得夜半为十五日,凡四十五日也。”“捣练”显然实践着一样的原则:女人们白天为了家里家外、大人孩子的事情忙个不停,入夜之后,孩 子睡了,鸡鸭入笼,牛羊入圈,万物都安歇了,她们才有了完整的“空闲”时间,于是,或者婆婆、儿媳一起,或邻近女伴一起,甚至独自一个,借着月光,为一家 人捣练,预备寒衣。这些不曾“杀了贼王,擒了反叛”,因而不入历史书写的家庭妇女,对她们来说,一年十二个月,月月都是四十五个工作日!

女性们捣练是为了做秋冬衣服,因此,这一工作总是集中在入秋的短短一段时间内,这些日子,夜色中家家杵声:

爽砧應秋律,繁杵含凄風。一一逺相續,家家音不同。(刘禹锡《捣衣曲》)

秋月三五夜,砧聲滿長安。(吕温《闻砧有感》)

杵声的响起,恰好应和着季节转换,暑退寒来,而且年年如此,所以容易引发人们的复杂心绪。听到杵声,男性诗人们会生出各种各样的感慨,如客旅在外而起家园之念:

江城向晚西流急,无限乡心闻捣衣。(杜牧《冬日五湖馆水亭怀别》)

再如,听到长安城内的捣衣声,联想到民生艰难,因而忧怀如煎:

千门俨云端,此地富罗纨。秋月三五夜,砧声满长安。幽人感中怀,静听泪汍澜。所恨捣衣者,不知天下寒。(吕温《闻砧有感》)
    不过,从南北朝文学起,与“捣练”相关的一个很特殊的情况被提炼出来,成了绝大多数“捣练”作品的主题:男人戍边,女性在与丈夫久别的情况下,为他制作寒衣,托别人送往边塞。

实 际上,关于“捣练”题材在南北朝文学中的流行(所谓班昭《捣素赋》显然为后人托名的伪作),应该追究的问题很多。比如,为什么这一母题会在这个时期突然成 型?是由于纺织加工技术的进步?还是文学创作的勃兴所致?前一个疑问涉及到科学技术、物质生产的历史——难道是在魏晋南北朝时期,上浆、杵捣的加工技术被 引入到家庭“女红”当中?如果是后一种可能——该技术早在魏晋之前就已广泛使用,东汉以后,文学创作的急速发展,让作家们注意到这一日常现象,意识到这一 现象可以进入文学创作,意识到其作为文学题材所蕴涵的丰富意义——那么,要讨论的问题就更多了。是什么样的新的文学观念、新的观察世界的视角,造成文学在 这一时代的如此“觉醒”?

“捣练”作 为一个题材,在被开掘出来之后,很快就与“征人”、“征人妇”、“远戍”、“久别”、“千里送寒衣”诸般观念结合在一起,这一情况,不应仅仅视作单纯的文 学现象。在作品中,捣练女性们所牵挂的对象——“征人”,并非像西部牛仔或者游侠那样,是自己情愿跑出去冒险;他们都是被国家征兵,不得不上前线打仗或者 去守边。离家之前,这些男人中的绝大多数都是老实本分的好农民,好儿子,好丈夫,好父亲,好邻居。但是,身为农业社会中的主要劳力,他们却不得不弃一家大 小于不顾——这些老幼本该由他们来养活——而接受“国家”的征调,去完成对“国家”的义务。他们的母亲和妻子失去了一个重要依靠,在没有他出力的情况下, 要勉力把一家的日子过下去,同时,还要为他准备在外服役时所穿的衣服。文学家们敏感的心,意识到了这其中所蕴涵的巨大的矛盾,意识到这一矛盾的复杂性。如 果联想到自战国以来,思想界关于政治制度的持续不断的思考和激烈论争,“捣练”题材的盛行,就尤其不奇怪了。

那 个时代的文学家真让人羡慕!他们不像今天的小说家那样,唯一会作的事情就是躺在床上,思索一己的那个小“自我”有多孤独。这些儒家知识分子有能力去感受世 界,感受社会,感受人生,感受问题,哪怕是那些卑微的生命所面临的问题——比如一个家庭妇女的困境,他也有能力去感受,并把这些感受与他对人类的大问题相 联系起来加以思索。引一句曾经用俗了的话来说,他们有着一颗“忧国忧民”的心。“捣练”题材最好地说明,古代儒家知识分子在心怀天下的时候,是把“国”与 “民”,也就是整体与个体,放在同等重要的位置上。在他们的思想当中,一个最普通的家庭妇女的痛苦,做为一种生命痛苦,也有着最大的尊严:

亦知戍不返,秋至拭清砧。已近苦寒月,况经长别心。宁辞捣熨倦,一寄塞垣深。用尽闺中力,君听空外音。(杜甫《捣衣》)

仿佛天经地义一般,在一个儒家知识分子身为诗人的时刻,他要用他的诗句来为那些普通生命代言,向着践踏这些普通生命的人,发出愤怒的谴责。不管作孽者是君王,还是精英集团,都逃不过诗人沉痛的逼问: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李白《子夜吴歌·秋歌》)

 

 (《青年文学》2007年1期)

不得不戒   2011-02-12 20:55:09 评论:0   阅读:417   引用: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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