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件極具深意的敦煌特殊寫經
文:鄭阿財教授
  佛教經典的受持方法多方多種,其中抄經一直是佛教徒深為喜愛的行門之一。尤其結合書法藝術、心靈修養與信仰的崇奉,更是近代

台灣、日本佛教信眾與社會普遍流行的一種活動。

佛教東傳,隨著佛、法、僧三寶的漸次完備,廣泛而快速地在漢地傳播發展,促使漢傳佛教成為世界最主要的佛教體系。這其中,匯聚佛法義理思想主體的佛 經,在翻譯事業發達及抄造經典普遍的情況下,更為佛教的發展與推進,發揮了強而有力的作用。

佛經的抄寫傳播

佛經的抄寫,淵源甚早。漢代以來,佛經的傳播,從最初透過西域高僧口誦筆授等個別零星的翻譯,到有系統
、有制度,大規模譯經活動的展開,漢譯佛典一時蜂出,蔚為大觀,而形成龐大體系。這段從漢魏兩晉、跨越南北朝到隋唐的期間,正是中國圖書發展史上雕版印刷 尚未普及的「寫本時期」,其間佛經的流傳最主要便是仰賴抄寫來傳播。

大乘佛教經典對於受持、讀誦佛經的功德極力宣說;並一再強調抄造佛教經典的殊勝;尤其鼓吹抄寫佛經具有無量無邊功德,希望透過信眾對佛經的抄造,使經 典廣為流通,進而促進教義的弘傳。如《金剛經》中便有:「書寫、受持、讀誦……是經有不可思議,不可稱量,無邊功德。」、「聞此經典,信心不逆,其福勝 彼。何況書寫、受持讀誦,為人解說。」等;而唐‧釋道世《法苑珠林‧敬法篇》更說:「受持一偈,福利弘深,書寫一言,功超數劫」。抄寫經典具有如此殊勝, 因此,寫經、抄經成為信仰者普遍的修行方式,而蔚然成風。

歷代多有為了虔誠信仰,而縮衣節食,盡己所能,出資寫經,藉以供養、祈福,其身份有王室貴族、官吏、僧尼和庶民;而寫經題材也是多元且繁雜,經典本身 所闡釋的教義與祈願目的大抵相互關連,隋唐以後,特別闡揚某部經典具有的特殊功德的抄經流行,如為懺悔滅罪,就抄寫《金光明經》;為延年益壽,消災免厄而 抄造《金剛經
》等,如此正可反映民眾佛教信仰的情形。

由於唐代以前佛經寫本很少傳世,所以過去大家對於古代抄寫經典的情形不甚了了。幸運的是清光緒二十六年(1900)敦煌莫高窟藏經洞偶然的發現,使閟 藏千年的珍貴文物得以重見天日。當中赫然發現各種六朝隋唐五代的寫本為數多達六萬件,其中百分之九十是佛教的經卷,時代從西元四世紀到十一世紀初,正好填 補了這一時期寫經材料的空白。

敦煌佛教寫經三大類

這些敦煌佛教寫經,大抵可分為三大類:一類是「一切經」,也就是所謂的大藏經,主要是官方的寫經,屬於正式的標準寫經。抄本字體工整,行款有秩;紙質良好,大多染蘗、裝潢,同時抄校再三。

圖1是唐高宗咸亨三年經生王思謙抄寫的《妙法蓮華經》卷第六,題記中詳細的記錄了「用紙二十張」、「裝潢手解善集」、「初校」、「再校」、「三校」、「詳閱
」等等,其慎重可知,是官方標準一切經的寫本。
(圖1)

一類是「日常用經」,也就是當時教徒、信眾個人修行、持誦所抄寫的經典。因紙張難得,一般字體、行款、形制不拘,方便為要。如極為珍貴的甘肅藏敦煌本六祖壇經,是六祖門人修行持誦的日常用經。(圖2)

一類是「供養經」,也就是信眾發願供養的經典。雖然各部經典的意義不同,供養人又多,但由於發願目的大抵相同,所以寫佛經種類多同,複本也多。例如適 合將功德回向給亡者親人的《阿彌陀佛經》;祈願患者病痛早日痊癒抄造的《藥師經》;祈求消災解厄的《觀世音經》;祈求增長智慧、增壽延的《金剛經》…等。 或有供養人自己抄寫,更多為供養人僱人抄寫,甚至有職業經生專業抄寫佛經來給賣給供養人。

圖3《賢愚經》卷第二的敦煌寫經,現藏甘肅省博物館。卷末有「敦煌太守鄧季彥妻元法英供養一切」的題記
,鄧季彥即鄧彥,他曾任瓜州刺使,任刺使前為敦煌太守
,其妻元法英就是北魏東陽王元榮的女兒元英。這件寫經的抄寫年代當在西元542年以前,而且是出自當地官府寫經高手的手筆,字跡清麗洒脫,實是寫經中的上品。
(圖3)

敦煌文獻的這些供養經,大多數在卷末,留有當時社會各階層、不同身份的供養人發願、回向的題記。這些題記載明了供養者抄造佛經的時間、地點、動機、數 量,甚至供養者的身份、抄經目的以及心中的願望。透過這些記載,讓千載之後的我們得以一窺古代佛教信眾抄造佛經的內心世界。

在倫敦英國國家圖書館藏敦煌寫經編號S.6229,卷子內容是有關「寫經功德」的記載,其中對於寫經功德有較為詳細而全面的表訴,無疑的凸顯了唐人的寫經功德觀。文字是這樣寫的:

  以此寫經功德,並將回施,當今聖主,保壽延遐,長使主千秋,萬人安樂。又願四生九類,水陸飛空,一切有情,捨種類身,各獲聖位。未離苦者,願皆離苦,未得樂者,願令得樂。未發心者,願早發;已發心者,願證菩提,師僧父母,各保安寧。過往先亡,神生淨土。囚徒禁閉,枷鎖離身。凡是遠行,早達鄉井。懷胎母子,賢聖愆威,五逆男女,各各孝順。自遭離戰,傷煞孤魂,六道三途,西方見佛。怨家歡喜,更莫相讎,諍訟折詞,聞經善處,身無自在,願得逍遙;熱惱之苦,值遇清涼; 裸寒,得生衣服。土地龍神,何護所在。願以此功德,溥及於一切。我等與眾生,同生於佛會。

供養經往往抄寫來送人,或置入寺院經藏,所以也叫供養法寶。在各種供養中,最為稱著。加以寫經具功德,又可藉回向功德方式,祈求往生者登淨土之域、現世者健康、家庭平安、功名順遂,因此寫經、抄經發展蓬勃,而各式各樣的抄寫佛經也就應運而生。尤其是擁有財富的人
,往往將最為看重,代表財富的黃金研成粉末,調製成泥,用以抄寫佛經,透過藍紙泥金字來呈現莊嚴華麗的效果,藉以表達對佛教信仰的虔誠與恭敬。如敦煌研究院藏編號285號,就保存有唐代寫本的《妙法蓮華經》〈序品第一〉。全卷為紺紙銀色絲欄泥金寫經。也就是以泥金為墨書寫在藍色的磁青紙上,藍底金字銀欄,相互輝映,光彩奪目,既莊嚴又珍貴,真叫人讚賞不已。
刺血寫經

除了財富外,人們更珍貴的便是生命與健康,為了呈顯對所信仰的無上

恭敬以及對法寶的尊重,敦煌寫經中還出現有以代表生命與健康的鮮血來書寫的「刺血寫經」。

這種表現,歷來屢見不鮮,根據文獻記載,唐代就流傳有不少刺血寫經超薦亡父的故事。如《法苑珠林》卷七十四載說:唐朝隴西人李虔觀,唐隴西李虔觀,後 來移居鄭州。高宗顯慶五年父親去世,他刺血寫《金剛經》、《
般若心經》各一卷,《隨願往生經》一卷;他寫完走出房門再返回室內,忽然從院中傳來陣陣濃郁的香氣,這是從來沒發生過的事。

敦煌寫本大量《金剛經》寫本中,更令人不可思議的是有八十多歲的老人年年抄寫《金剛經》,而且還是刺血寫經的。如英國圖書館藏,S.5534號《金剛經》卷末有:「 西川過家真印本 時天復五年(905年)歲次乙丑三月一日寫竟。信心受持,老人八十有二。」S.5444《金剛經
》卷末有:「西川過家真印本 天祐二年(905年)歲次乙丑四月廿三日,八十二老人手寫此經流傳。」S.5965《金剛經》卷末有:「西川過家真印本 天 復(祐)二年(905年)歲次乙丑十二月廿日,八十二老人手寫流傳。」
S.5451《金剛經》卷末有:「西川過家真印本 天祐三年(906年)丙寅二月二日,八十三老人手自刺血寫之。」(圖4)S.5669《金剛經》卷末有:「西川過家真印本 天祐三年(906年)丙寅二月三日,八十三老人刺左手中指出血,以香墨寫此金經流傳。信心人一無所願,本性實空,無有願樂。」(圖5)法 國國家圖書館藏編號P.2876《金剛經》卷末有:「西川過家真印本 天祐三年(906年)丙寅四月五日八十三老翁刺血和墨,手寫此經,流布沙州,一切信 士國土安寧,法輪常轉。」中國北京國家圖書館藏有字九號《金剛經》,卷末有題記:「西川過家真印本 丁卯年(907年)三月十二日,八十四老人手寫流 傳。」

這些都是五代時期,雖然題有「西川過家真印本」,但真正屬於印本原本的不多,大部分只是依西川印本的抄錄本,主要由於此時印刷方興,甚為寶貴,獲取不 易。其抄錄之後所以要標「西川過家真印本」,蓋以其在時人心目中「西川印本」具有標準典範的權威地位。即使現在印本發達,人們還是要發願,以虔誠的心、恭 敬的態度,一筆一畫抄寫佛經,其奉持修行之意義大過一切。

從上面的題記我們可以看到,這位老者從「八十二」
、「八十三」、「八十四」遂,年年抄經,而且一年之中還抄寫了好幾次,不但如此,而且還是刺血寫經。這彷彿跟現在的捐血活動一樣,能促進新陳代謝,使他能 活得更為健康;而且年紀越大,奉佛之信心越強。千年之後的我們在看到老人的這些寫經,除了滿心的讚嘆與會心的微笑外,景仰與羨慕之心,更是油然而生。

敦煌寫經題記的內容雖未能呈現寫經的過程,但是信徒「敬寫」的虔誠卻是極為清楚地顯現。無論祈願是為帝王、為生身父母、為先亡歷代祖宗,或是廣為法界 眾生,寫經的動機都是緣於發心、發願或還願。其目的無非是為了祈求佛經不可思議功德力的加持,能為個人、家族或為整個國家、百姓帶來福德。

不過,在眾多的《金剛經》寫本中,我還發現一件收藏在英國編號S.5544號的寫本(圖6),卷末的題記是
這樣寫的:「奉為老耕牛,神生淨土,彌勒下生,同在初會,俱聞聖法。」後接抄《閻羅王授記經》,也有題記說
:「奉為老耕牛一頭,敬寫《金剛經》一卷,《授記經》
一卷,願此牛身領受功德,往生淨土,再莫受畜生身天曹地府分明分付,莫令更有讎訟。」這位抄經的信眾,不只是關心個人、家族或國家的安危福祉,他抄經的功 德竟然是回向給為他家庭生計辛苦付出勞力而始終無怨無悔的「
老牛」。這種感恩與愛護動物的精神,今天看來也絕不亞於現今社會的保護動物團體的表現吧。

佛經的抄寫,有的是為了習誦,有的是為了受持、有的是為了供養。但不論如何,對於佛教最直接、有力的影響,主要還在助長了經書的流通。對僧侶或在家弟子而言
,寫經或許只是一種祈願的行為與手段,而供養佛經所獲得的功德才是激發信仰心的內在力量。後代許多抄經者更著眼於現實利益祈願與現實煩惱的抒解,因此出現 頗多如為患風疾、為疾病、為難月等而抄經;同時還出現由己身自家、推及於七代久遠之現實利益祈福與來世轉生福報的祈願內容,這些發展更突顯抄經也具有因應 信眾現實需求和與時俱進的時代意義。


(本文作者現任南華大學文學系暨研究所教授、敦煌研究中心主任兼中正大學中文所教授)

文章来源:http://www.zgs.org.tw/epaperSystem/periodical/9609/epaper6-2.htm
coffee   2007-11-19 17:01:17 评论:0   阅读:417   引用: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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