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嗔小和尚讲故事(三)
34.有位来寺里进香的施主久闻程老施主制作的竹雕,几次去镇里都没有买到,很是失望,这位施主那几日住在我们寺里,和师父说起这事情,希望我们帮他个忙,看到了竹雕就先代购了,下次他来寺里的时候取,师父答应了他,便让戒嗔外出的时候,顺道去程老施主家一趟。
程老施主居住的地方在茅山的对岸,戒嗔要从平湖上坐船过去,平湖边住着一位四十多岁的王施主,他几年前从城里搬来平湖边上住着,在平湖边建了一座大房子,戒嗔和他认识,是因为他经常在三重瀑旁边拿着画板画画。有时候戒嗔和师弟们也会成为他画中的人物。
平湖附近的房子比茅山还要贵,曾经有施主想来天明寺出家,可是寺里地方太少,也建不起新房子,只能作罢。
王施主家境不错,他的房子是平湖边最大的,王施主行为有点怪怪的,家里有一条小船,并不是什么小游艇,而是一条很小的木船,平湖上现在载客都是游艇了,湖上老梢公退休前,王施主买下了他的船,大概只能坐3-4个人的小木船,周围的居民都笑话他,买了这条船来做什么?
王施主每次去平湖附近的地方都是自己划船而去,这次知道戒嗔要去对岸便主动说愿意载戒嗔过去,戒嗔很愿意和王施主一起,因为施主很有学识,虽然说出的话,戒嗔并不能完全懂,不过每次都感觉有领悟。
施主把小船从岸边的草丛中拖了出来,由于船已经很久没有下水了,船底部干裂了一条小缝,刚下水时,湖水从船底缓缓的向里面冒进来。王施主一边划船,而戒嗔则一边往船外泼水,直到船底的木头被湖水漫漫浸泡涨大后,水才不再进入。
船上有画夹,戒嗔拿在手中翻看,原来是王施主近期在茅山中所做的画,奇怪的是,在他的画中,戒嗔永远都只是背影,戒嗔笑着问王施主,为什么不肯画戒嗔的脸呢?
王施主笑着回答我说,人人心中都有的东西,是不一定要画出来的。

35.六一儿童节的时候,镇上安排了一场演出,演员主要是镇上两个小学的学生,政府的一位工作人员平日里也常来我们寺里听故事,他特别做智惠大师的工作,让戒尘和戒痴去表演节目,大师同意了。
政府的工作人员本想我们去表演功夫的,但是我们寺里和少林寺那些大寺不一样,没有武僧,所以师父叫戒尘和戒痴去念大悲咒,这样可以一边表演节目,还能宏扬佛法,一举二得,几位师父都觉得是不错的主意。
这是天明寺建寺以来第一次有人出去演出节目,全寺人都很紧张,戒嗔还特意为他们两个挑了寺里最好看,声音最好听的木鱼。
两个小师弟从来没有上台演出过,这几天忙着排练节目,几位师父和戒嗔一起做观众给他们建议。
智惠师父更是特意交代了戒尘和戒痴念经的态度一定端正,不能像平时那样嘴巴里嘟囔嘟囔,搞的施主们都听不清的话,曲解了佛法可不好。
那天去镇上演出节目,寺里除了留下戒障看家,其他人都穿上最干净的僧袍一起去镇上。
戒障因此还很不高兴,说师父偏心,这么大事都不让他参加。
那天的淼镇上特别热闹,因为这次演出,是近五年来的第一次,很多附近镇里的人都赶来看热闹,我们远远看到有横幅上面写着,欢迎天明寺的小师父来镇上演出。
师父们很紧张,没想到他们居然那么重视我们的演出。
戒嗔拉着戒尘的手,他的手中全是汗,我们的节目被安排在最后一个,围观的镇民几乎没有提前离开的,都等着两位小师弟的演出。
戒嗔送两位小师弟上台,可能是周围的观众太多的缘故,明显看的出他们很紧张。
那一刻是整场演出最安静的时刻,镇民都静静的等着他们表演。而他俩则站在台中间只是茫然的敲着木鱼,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
这时候,忽然戒傲跳到演出台前,对着镇民大喊,我的小师弟很紧张,请大家给他们一点掌声。
戒嗔有点紧张的望望几位师父,怕他们责怪戒傲卤莽,他们仿佛也不太在意,戒嗔才安下心来。
镇民看到戒傲的举动,微微的沉默了一下,紧接着爆发出惊人的掌声,慢慢的话筒中传来戒尘和戒痴大声的念着大悲咒,甚至念的比排练的时候还要好很多。
念完大悲咒后,镇民都要求他们再念一个,所以他们两个又加念一部心经,心经可是从来没有排练过的,可以他们一样也念的很好。
当掌声响起的那刻,戒嗔就知道两位小师弟一定会继续更好的念下去,他们有了平时没有的勇气,因为有那么多人在支持着他们。

36.茅山上有很多植物,每逢秋风吹满山谷的时候,山上就会出现很多不知名的野果,在哪个季节,我和戒傲就会一起进山去采果子,把各色水嫩的果子放在山泉水仔细洗干净,用僧袍满满载上一兜回寺里和师父、师兄弟们一起分享。
戒嗔会挑出几个最大的放在三位师父前面,几位师父都会交口称赞戒嗔懂的尊敬师长,特别是智惠师父还会以此事教育戒痴,要他向戒嗔学习。
戒嗔这时也有觉得不好意思,因为刚才在路上的时候,我和戒傲已经把更大的吃光了。
山果里有种粉红色的果子,这种果子香甜多汁,只是特别稀少,有时候跑遍了全山,都找不到一两个。如果找到这种果子,我和戒傲是不会偷吃的,会带回来让师父分配。
记得是三、四年前的,有次戒嗔又采到这种果子,师父便它给了戒尘,戒尘吃了后,晚上拉肚子不止,发起高烧,差点送了性命,从此寺里再也无人敢吃这种果子。
记得是去年,有几个游客在山里游玩,中途经过天明寺,便想进来休息一下,戒嗔搬了几张木头板凳请几位客人休息。
有位客人在寺里的水龙头处洗山果,戒嗔忽然看到中间混杂着粉红色的毒果,正准备大声告诉客人,谁知道他已经张口吞了下去。
戒嗔把几年前戒尘的事情告诉了他们,几位客人都很紧张,也不敢立即外出了,戒傲还跑去山下请沙大夫来寺里,生怕出了意外。
等了很久,客人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便告辞下山而去。
戒嗔看着他们背影想,也许那一年发生的事情只是一个巧合,和水果无关吧。
有时候,人们的偏见比一无所知更无趣。

37.前些日子,戒忧师兄在城里的表弟齐施主来淼镇旅游,齐施主在城里有着不错的工作,但总是不快乐,戒忧师兄便把她带上山来,希望师父可以给他排忧解难。
那天正是智缘师父讲故事的时间,在聚精会神的听众中,惟独只有齐施主心不在焉的听着故事,仿佛心事重重。
讲故事结束的时候,戒忧师兄把齐施主带来智缘师父面前,并说明了来意,智缘师父就问齐施主有些什么烦恼?
齐施主说,我有很多烦恼。他从随身的行李中拿出一本日记本,一页页翻开给智缘师父看,一边向我们诉说他的生活中苦恼。
智缘师父静静的听着,然后对齐施主说,施主你留在我们寺里住上一晚吧,明天下午,我帮你解决所有的烦恼。
齐施主又惊又喜,甚至还有点怀疑的离开了。
那天晚上,智缘师父把戒嗔叫到禅房里,给了戒嗔十块钱,让戒嗔第二天一早去淼镇的商店,买一个日记本回来,戒嗔不知道师父的玄机,但是还是照做了。
第二天下午时分,齐施主早早的站在佛堂前等着智缘师父的到来,智缘师父从怀里掏出戒嗔买来的日记本放在他的手中。
齐施主翻着空白日记本,茫然的看着师父。
师父笑着说:“同样是精美的本子,为什么要写满烦心事呢?”
师父把手伸出来,对齐施主说:“拿来”。
齐施主一楞,忽然明白了师父的意思,把自己的日记本交到师父手中。
师父说,精美的本子可以记载着快乐,也可以记载着烦恼,选择权始终在你的手中。
人心或许一样吧,为什么要承载着忧伤呢?

38. 淼镇里有个小学教师,口才很好,人也很热心,唯一的缺点就是脾气有点暴躁,看到什么做的不对的事情即使不关她的事情都会立即上前纠正。
为此镇上很多人都和她吵过架,甚至有时候被她帮过的人,也会不领她的情,和她吵架。
这位女施主,有天又和镇上的人吵了一架,回到家里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对,整整一夜,细细思索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事情,却找不到任何理亏的地方。
她为此很苦恼,便上山请教智缘师父,她把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一一告诉智缘师父,每说一件事,便问智缘师父,她观点是不是正确的。
智缘师父频频点头,同意她的所有观点。
她更加不解的问智缘师父,既然所有的事情都是她做的都是对的,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不领情呢?
师父回答她,每件事情虽然你的想法都是正确的,但是处理事情的方法却有很大问题,不懂得顾及别人自尊心的劝告,即使做的再多,说的再好,就是没有用的。
师父说,在处理一件有争议的事情的时候,谦虚的表达出自己的不同意见,是非常有必要的。

39 这几年来进香的客人可真不少,小镇附近的几座寺庙香火都很旺盛,我们天明寺所在的茅山并不太知名,即便是这样,来寺里的香客也比以前多了很多。
香客来自全国各地,什么人都有,有商人,有上班族,有学生,甚至还有官员
大部分人都会在这里为佛祖上一注香的,寺里没有专门的人卖香烛,有位山下老施主就在寺里摆上个摊点卖香维持生计,这里的香只有一种,一元钱一注。
上香并不在次数,有心上香只要在大殿前的大香炉中点上一炷或三炷香就可以了。
上香时,要用大拇指、食指将香夹住,剩下的三指合拢,双手将香举到眉部,冥想佛在眼前。
如果是上三炷香,第一炷插中香炉中间,第二炷插右边,第三炷插左边。
上香的规矩并不那么简单,不过戒嗔也不想讲的太仔细了,只怕戒嗔讲完,下次施主们上香时又都忘记了,还是到时多请教寺里师父吧。
有次一位穿着很破旧的施主来寺里进香,他对师父说,他很穷,没有办法给寺里香火钱。
师父说,你已经上过香了,心意已经到了,何必一定要额外给香火钱呢?。
那位施主却有些心里不安,觉得亏欠了我们,师父便递给他一把笤帚请他帮忙打扫寺院,并告诉他并不是单纯的给香火钱就叫布施,用身体布施也是一样。
施主很高兴的接过笤帚,开心的扫着戒嗔中午才扫过的寺院。
只一小会,扫完寺院的施主问师父,是否可以多留在寺院里一段时间,替我们做些杂事。
师父笑着对他说,用身体布施是种布施,但并不一定要局限在寺院中。
施主恭敬向师父行礼,转身下山。
其实戒嗔还是很希望施主继续身体布施几天的,因为负责打扫寺院的一直是戒嗔。

40.元宵灯谜
每年的元宵节,镇政府都会办一个小型的灯会,每盏灯下都会有一则谜题,猜出答案的人可以得到奖品,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很多迷题是出自师父之手。
智缘师父是一个猜谜高手,有时候我们认为很难解的谜语他可以脱口而出答案,师父的这项本领在镇上也很有名,所以为镇政府组织活动的陈施主在活动开始前定会上山向师父求助,师父便随手在纸上写上二三十个谜题交给他。
我们知道灯会很热闹,镇政府的人在镇边小清溪旁拉上长长的彩绳,挂满各样的灯笼,镇上的居民更会穿着最漂亮的衣服来参加灯会,很多人都会在小盘子里点上一盏小蜡烛,在小清溪中顺流而飘,也有人在小盘子中放上寄语,送于有缘之人。
寺里最爱热闹的是戒傲,每年元宵节的时候,便忍不住躁动,想着下山去参加灯会。师父坚决不许,因为元宵节灯会同时也是姻缘之会,如果我们去参与,实在不妥。
戒傲有些失落,师父看出他有些不快,便对戒傲说,打算给我们单独出一道题,如果在元宵节前,你们解的出,我便允许你们下山,如果解不出,那就乖乖待在寺里,过完节后,我再告诉你们谜底。
师父给我们每人一张纸,纸上都写着八个字,月夜静思,过犹不及。
我们面面相觑,师父说,这道谜题一直想给组织灯会的陈施主,只是想到可能无人能猜到这题的答案,便没有给他,这道题谜底就是我们寺中常用的一件事物,你们几个猜出答案后告诉我吧。
戒嗔拿着纸张细细思索,想不出这是个什么事物,戒障和戒傲则在寺里转悠,挨个寻找排除寺里的东西,也没有找出答案。
时间一天天过去,谜底一直都没有想出来,我们心中所盼望的已经不再是元宵灯会那天去镇里参加灯会的事情,而是希望元宵早点过去,好从师父那里知道迷题的答案。
元宵节的第二天,我们一早便到了师父房里,师父笑着说,你们把我给你们的迷题翻过来,然后读一读背后的字。
我们翻到迷题的背面,发现各有一个字,依次把三张纸背后的字念了出来,几日来的疑惑豁然开朗,简单的谜面,答案也如此简单。
早在找答案的时候,戒嗔就发现过纸的背面这个字,只是当时没有在意而已。
有时候,我们苦苦追寻着一个答案,却始终没有意识到答案早已经在我们手中了.

41.破裤子的故事

记得有天寺里来了两位女施主,他们面容相似,看年纪应该是一对母女,可是两人的神情却极不自然,一句话也不多说,目光接触之际也快速回避了,两人默默的在佛堂前一前一后的参拜。
母亲和智惠师父是认识的,所以拜完佛后,女儿一个人在寺院里闲逛,母亲便向智惠师父请教佛法。
智惠师父看出了女施主有心事,便向她询问,原来这对母女最近闹了一些别扭,心结来自一条破裤子。
女施主的女儿今年才刚刚工作,不久前拿到平生的第一份工资,她用这些工资给父母买了一些用品,也替自己买了一条牛仔裤。
山下的流行很奇怪,戒痴平日穿破衣服乱跑的时候,外来的香客就说这个小和尚挺可怜的,连衣服都没的穿,可是这几年却经常见到很多年轻的施主穿着故意弄上几个破洞的牛仔裤。
女施主看到女儿的裤子,以为女儿不慎把裤子弄破了,当下也没有表示,晚上的时候,乘女儿睡觉以后,花了整夜时间把裤子补了起来。
女施主补的极其用心,为了把缝补的痕迹变的少些,特意从女儿以前的旧裤子上抽了不少颜色相似的丝线精心的织补。
第二天早上,女施主把补好的裤子,得意的交给女儿。母女两人为此吵了一架,女儿责怪母亲没有经过她同意就擅自做了决定,而母亲心痛的是昨夜灯下一针一线缝补的那一份心。
女施主走了后,智惠师父让戒嗔去请女施主的女儿过来,戒嗔在房门附近擦玻璃,我看见女施主的女儿低着头坐在智惠师父面前,智惠师父则微笑的和她说话,女施主的女儿静静的听着,良久之后,徐徐点头。
过了一会,戒嗔看到母女两人在寺院后面的石凳上并排而坐,眼睛仿佛都是红红的。
你心中的正解,并不是别人心底的答案,错对对错,也不分明。
责怪他人之时,也想想他的错,根源为何?如果没有恶意,没有恶果,又何必苛责?
争吵之际可否想过,有人还在羡慕你争吵的对象,因为有人连这样的资格都没有。
那天下午,母女两人手挽着手下山而去,神情亲密,似不再有芥蒂。
女儿忽然转身向我们挥手告别,戒嗔急忙合什回礼,发现女施主的女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条牛仔裤,看的出是条缝补过的裤子,原来女施主的手艺并不好,远远看去仍然可看出布料上分明的颜色差别,缝补过的痕迹好似一颗心。

第一次见到曲施主的时候,他在一群香客之中,这一群人打扮有些特别,手中拿着不少摄影器材,他们是一个电影剧组,在附近山里拍电影,中间有些事故,不得不停下几天,闲暇之中无事可做,便上山来寺里游玩。
曲施主在一群人中显得很特别,他拜佛的时候比同行的人虔诚很多,姿势和动作都没有分毫错误,看的出是对佛学有了解的,而且他和我们一样没有头发,头是光光,智恒师父借机教育我们几个不爱剃头的小和尚,说我们出家之人,反道不如在家人虔诚,平日给你们剃头都东躲西藏的,可是有些施主还自己剃度修行呢。
智恒师父还是有些担心的,前不久寺里也来过一个自行剃度的修行人,一定要在我们寺里出家,还在为香客准备的禅房里待了很多天,师父们劝说了好些次,才让他打消了念头。
我们知道影视圈里有不少人都皈依了佛门,智恒师父决定要和曲施主谈一谈,因为寺里的房间实在是不多了,几间备用的房间都是留给留宿的香客的,而且这几间房间也不在寺院里面,不适合修行。
中午时分,智恒师父听曲施主同行的人说,曲施主是因为前额有点秃,所以,索性把头发全剃光了,之后,智恒师父也就没有再去找曲施主了。
可能是因为这件事情,所以戒嗔对曲施主有些印象。
曲施主第二次来寺里是去年春天,戒嗔感觉这次曲施主要沉默很多,仿佛心事重重的样子。
他坐在智缘师父面前,师父让他说出心中困惑,曲施主说自己是一名导演,但不算很有名的导演,一直想导演一部好电影,一年前忽然有了导演电影的机会,而且一来就是两个,权衡再三,他选择了起先答应的合作方,对方是个女博士,看起来人也不错。
虽然曲施主推辞了另一个很知名制片人的投资机会,但是他觉得自己选择是正确,这个世界上虽然有很多见利忘义的人,但总有人会坚持自己的原则。
然而事情发生了一些变化,女博士在签合同的时候,忽然说自己公章忘记带了,过了几天,曲施主再催促对方签约的时候,对方不再接电话,托人打听,原来女博士签约给了别人。
长久以来的愿望忽然落空了,另一个难得的机会也错过了,那段时间曲施主心情非常低落,有时候卖醉,喝多了便打电话给女博士,对着电话痛骂对方,对方有时候不接,即使接了也不说话。
曲施主问智缘师父,我们是否应该坚持原则?还想问好人真的有好报吗?
智缘师父对曲施主说,有些事情,既然无法改变,不如放下吧。
曲施主对智缘师父说,我试着想放下了,但是始终做不到。
智缘师父引着曲施主走到屋外,指着茅山的山顶对曲施主,你走上山顶困惑就会迎刃而解。
曲施主迈步向山顶走去,智缘师父又阻止住他,指着寺院里的香炉对曲施主说,你带上它一起吧。
那只香炉很大,常年摆在寺院中间,很少有人去挪动它,曲施主一楞,站在香炉前,使劲推动香炉,香炉只是轻轻的动了动,要搬上山几乎是不可能的。曲施主想放弃可是又不服气,坚持了一会终于放弃了。
智缘师父笑着对曲施主说,其实,你的目标是登上山顶,不带着这个香炉也是可以了。
那个下午,曲施主站在香炉前很久了,终于笑着叹了口气,拿出手机发了条短信,转身和我们告别下山而去。
前些时间,戒嗔又见了次曲施主,这次带着帽子,戒嗔不知道帽子底下的头发是否多了,但是能看的出曲施主心情很好,他同行的人告诉戒嗔,曲施主前不久拿了一个很重要的奖项,曲施主也得意的望着戒嗔笑。
戒嗔忍不住问曲施主,当时在手机上做了什么?
曲施主告诉戒嗔,当时发了一条短信给那个女博士然后删除她的手机号,曲施主告诉她说:“我不再恨你了,因为我的目标是登上山顶。”
人生永远有比仇恨更重要的事情要你做。
曲施主真的不在意那个欺骗他的女施主了吗?戒嗔看并不尽然,因为我听见他还在大声的与他同行的朋友说那件往事,只是神情轻松的像在说一个笑话。

淼镇的镇民和我们天明寺的僧人关系是非常好的,或许是师父们的智慧让镇民觉得有了依托,所以,有人有心事的时候,常常会请师父们给些开导。
有位姓林的女施主这些日子很苦闷,起因是她的丈夫最近赌博输了很多钱。
林施主的丈夫喜欢赌博已经很长时间了,他赌博水平很高,一般人赌博的方式可能是玩牌,也可能是麻将,而林施主的丈夫的赌博方式比较特别,他只赌猜拳,因为林施主的丈夫左手生了六个手指头,赌博的时候常常能出奇招,每年在赌博上都能赢不少钱。
林施主有时候也觉得有些不妥,因为一直赢钱,便没有过多反对。
这段时间,林施主的丈夫在一次意外中左手骨折了,不能再和别人赌博猜拳了,可是长期积累的赌徒天性却没有变,时常拉上一帮朋友玩色子赌数字。
林施主的丈夫玩色子并不擅长,所以经常输,输的多了更想翻本,结果输的更多。林施主开始后悔一直没有劝阻丈夫的不良的习惯。
有人迷幻在山间林地间的美景之中,即使明知是错还要走下去,直到迷路以后,才发现来时的路是错的。
一直没有劝阻过丈夫的赌博行为,甚至在丈夫赢钱的时候还大加赞赏的林施主困惑了。
她来到山上好几次,和师父们谈论这件事情,智惠师父和智缘师父也觉得这件事情很棘手,便请林施主有机会把她丈夫带上山来,他们将想个办法开导他。
可是林施主的丈夫却没有上过山,林施主又一次上山来找师父想办法,那天智惠师父和智缘师父都不在,接待她的是智恒师父,林施主边哭边叙述最近的经历,说了整整两个时辰,智恒师父对林施主说,那我跟你去你家看看吧。
戒嗔很奇怪智恒师父会用什么方法开导林施主,智恒师父看出了戒嗔的心事,便对我让随他一同下山。
到林施主家的时候,智恒师父独自进屋对林施主的丈夫说了一些话,然后出门对林施主说,你把刚才在山上对我说的那些话再对你丈夫说一遍吧。
林施主走进屋里,智恒师父便拉上戒嗔回寺里去了。
林施主下次再来的时候,脸上笑眯眯的,据说她丈夫已经改变了很多。
记得那天智恒师父在林施主的丈夫的房间里只待了几分钟而已,究竟说了什么话让林施主的丈夫变化如此之大呢?
戒嗔忍不住问智恒师父,智恒师父说,那天下午,林施主和我谈了很长时间,我觉得她所说的内容已经非常有说服力,而且很感人了。所以,我那天只是对她丈夫说,等会你妻子要找你谈谈。
记得周星弛施主的电影里有句台词,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呢?
很多事情,能解开心结的始终是你自己。而我能告诉你的只是,你现在应该说了。

有施主看了戒嗔的文章说,想出家当和尚,其实很早就有人有这个想法了,淼镇上有户人家,家境富裕,一直想要个儿子,甚至不惜罚款超生,生了第三胎后,终于得了一个儿子,这样的孩子自然溺爱了些,儿子见到好吃好玩的,出手就要,索性家中挺有钱的,几乎都可以办到。儿子有点任性,但也不是极坏的那种。
有一年夏天,那家人带着刚上三年级的小施主一起上天明寺游玩,他们在佛堂前求佛,父母求佛的内容几乎都和小施主有关,比如希望小施主的学业有成,身体安康等等。
小施主看到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戒尘和戒痴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无人管束,也不用读书,忽然心生羡慕,对他父母说,想在天明寺里待上一段时间,他父母力劝无果,只能找师父们商量,师父们起先也不同意,挨不住小施主父母的苦求,便同意了,答应让小施主在寺里住上十天,但有个要求,既然在寺里就要守寺里的规则,小沙弥所要遵守的戒条,一条也不能犯。
小施主一心要住在寺里便满口答应了下来,他的父母还有有些放心不下,便请求师父多多照顾小施主,下山后,又差人买了很多东西,送上山来,怕小施主有所需要。
智缘师父让送东西把东西带回去,说小施主在寺里的十天将没有特殊化。
晚上时分,智缘师父领着小施主在禅房里,一一向他讲述寺里的规矩,小施主在房间里好奇的东张西望,只是一个劲的点头,也不知道是否把这些话听在心里了。
智缘师父讲完,小施主正准备去我们的房间睡觉,智恒师父忽然对小施主说,寺里还有一个规矩,如果戒律满了十条,就要用寺里最严重的刑法来处罚。
戒嗔很奇怪,因为在寺里那么长时间了,也没有听过有什么严重的刑法是用来处罚僧人的。
小施主从第二天早晨就开始不习惯了,四点钟的时候戒尘和戒痴怕他受处罚硬把他从床上拉起来。
他在上早课时,一下子倒在蒲团上打瞌睡,被智恒师父狠狠的打了几下板子。师父讲故事的时候让他倒茶,他又打破了香客的杯子。
渐渐小施主发现原来寺院的生活和想象中并不一样,不仅在生活上,小施主饮食也不习惯,因为我们一天只吃两顿素斋。
那天傍晚,智恒师父还赶走了他家里人派来的给他送零食的人。
晚上小施主在床上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觉,连续几天,小施主的戒律一条条的犯着。
第四天的时候,戒傲忽然小声对戒嗔说,让我多看着点戒言,戒嗔疑惑的问他为什么?戒傲告诉我,小施主刚才在院子里一直看着戒言,边看边流口水。
第五天,小施主已经犯了八次戒律了,其他各式各样的小错误更是不断。他父母下午时候来看小施主,小施主扑在他的怀里痛哭,一定跟他们下山,他母亲搂着小施主痛哭,父亲也在旁边不断的叹气。
小施主下山的时候,他父母叫他和我们道别,他也只是胆怯的向我们挥手,然后紧紧的抓着母亲的手,不愿意放开。
据说小施主以前在家里不听话的时候,他父母会说,再不听话让小拐子来把你拐走,但是效果也不是很好,不过现在只要说,再不听说就把你送上山去,小施主就乖乖听话了。
有次,戒嗔问智恒师父寺里最严重的刑法是什么?智恒师父笑着说,我只是怕小施主一直待在寺里不走,所以吓吓他,实际上是多虑了。
有人只看到密林中翠竹清雅,却忽略了树叶下蛇吻浮现,有人只想到有林地间花瓣满地,却不知下面沼泽陷人,有人只听得细雨潺潺,却不知惊雷闪现。
茅山半山腰有香火飘渺,但那不是你想象中的静土。属于你自己的生活一样也可以活的很精彩。
世间有两个字始终无人知道,那就是满足。

我师弟戒傲挺好动,常常在寺院里舞动拳脚,有时候戒嗔拿他开玩笑说,他应该去少林寺出家,在我们天明寺这种没有武僧的地方出家有些屈才。
戒傲非常聪明,记忆力很强,很多文章看过一篇就可以背出十之八九,虽然经文不像普通文章那样好背,《心经》、《大悲咒》戒傲自然是背的很熟了,师兄弟们都很羡慕戒傲的这项本事,特别是经常因为背错经文挨师父们板子的戒痴、戒尘。
大家越是越夸奖,戒傲越是得意,有段时间埋头在寺里放经文的房间里,把所有经文挨个背了一遍。
每天晚上睡觉前,戒傲都要给其他师兄弟背诵今天新学的经文,愚笨的戒嗔鼓掌之余,也不禁惭愧。
戒傲经文越背越多,他已经不只是在屋子里背给我们听了,有时候也跑去师父那里背诵,师父们也会夸奖他几句。
寺里所藏经卷并不太多,几个月下来,戒傲居然已经全部背完了。
戒傲对师父说,不如再买些经来吧,师父只是笑,但仿佛没有打算要买的意思。
戒傲有一段时间无所事事,又过几天,戒傲重新回到放经文的房间里看经文去了,晚上回来的时候,脸上俱是得意之色,他居然能把经文倒着背了出来。
戒傲兴奋之余,自然不忘记去师父们那里炫耀,只是回来后,却不那么高兴了,说师父们听他背诵,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后半个月,戒傲每天流连在放经文的房间里,戒嗔想,可能再过一段时间,所有的经文又会被他倒着背诵完了吧,那时候又要怎么办?是否是。
有天晚上快睡觉时,智缘师父忽然来到我们房间。
戒傲立即把新倒背的经文又表演了一番,智缘师父笑了笑,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盒子交给戒傲,让他看看这个盒子。那个盒子被一张有彩色条纹的纸严密的包着,戒傲拿在手中看来看去,然后对智缘师父说,包盒子的纸一共有6种颜色,其中红色的条纹有三条,黄色的条纹有四条,绿色条纹有……。
智缘师父笑着把彩色纸盒拿了回来,伸手把严密包裹的彩色条纹纸撕破,里面只是一个黄色的小盒子,智缘师父打开黄色的小盒子,原来里面放着一尊小小的佛像。
很多时候,我们一次次在事物的表面翻来覆去的看,自以为已经很明白了,但是你真的看透了吗?你始终不知道盒子中存放着一尊佛像。

42.智缘师父年轻的时候有很多经历,甚至做过牢,他来寺里的时候比戒嗔现在的年龄还要大,戒嗔曾经听过智缘师父讲一些往事,那还是他出家以前的事情。
智缘师父年轻的时候很聪明,十六岁就考上了大学,他是班上年龄最小的学生,他上大学的那一年离现在已经有四十年了。
大概是六八或者六九年的时候,那时候的中国正是文化大革命期间,要求每个学校,每个单位都抓一些坏份子出来,坏份子是按比例分配,比例是百分之五。很多听起来可笑,甚至不可思议的事情确实发生过。
智缘师父的班上有30个人,按比例分配需要抓一到两名坏份子出来,人与人之间相差其实并不明显,所以坏份子也不是那么好找。
几位学生会的干部决定用抓阄的形式确定坏份子,智缘师父第一个上前去抓,就抓中了坏人的标签,智缘师父一直怀疑那次抓阄有作弊,可能每个纸团都是坏份子,倒霉的只是第一个上去抓阄的人,倒霉的只是涉世不深的人。
智缘师父因此去劳动改造,在犯人中间,他的年纪也算小的,身体也单薄,刚去的时候即使挑一桶粪也步履蹒跚,不过时间长了挑上两桶粪依然健步如飞。
有次意外的事故,当然也许是人为,智缘师父的手落下了残疾。
智缘师父从劳改农场里面出来的已经二十四五岁,因为算是错案,所以有关部门还特意给他安排了工作,家里有了很多变故,亲人们离离散散,那时候智缘师父已经不太会与人沟通了,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有时候去上一天班,有时候连续几天待在家里不出门,单位里的人大部分都知道智缘师父的事情,所以也没有给他太多的纪律管束。
智缘师父还是按时拿了工资,有一天,智缘忽然想出去走走,那是漫无目的旅程,从一辆车上下来,又从另一辆车上去。
有多少事情,我们并不知道终点在何方?因为你心中没有终点。
智缘师父乘做的那辆旅行车在半路上抛了锚,车上的司机在路边求援,乘客们有人漫骂,有人焦急,只是智缘师父静静的等着,他从车窗上远远的看到有座翠绿的小山,不由自主的从车上下来,一步步向山上踱过去。
山景很美,吸引着师父一步步的走下去,终于还是有些累的,便在半山腰的小寺门前的青石上休息,眼睛一动不动的看着寺前的大树,偶有落叶一片片落下,智缘师父只是坐着,等待下一片树叶下落。
寺门有时候会开开,有个年轻的胖和尚从师父旁边走来走去,有时候好奇的看着智缘师父,智缘师父坐了很久,吃饭的时候,胖和尚便从寺里出来,拿着几个馒头和一碗水放在智缘师父面前,智缘师父抓起来就吃,一边继续等着落叶。
天色渐渐黑了,智缘师父靠在寺门上睡着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条小薄被子,可能也是胖和尚给盖上的吧。
就这样又过了一天,寺门又开了,出来一个老和尚,他问智缘师父:“你要不要进来?”
智缘师父点点头,那一句问话,成就一生佛缘,所以有了智缘的法号
老和尚是智缘师父的师父,胖和尚是智恒师父。
智缘师父进寺门的第一句话便问老师父,胖和尚哪里去了,老师父回答智缘师父,胖和尚在睡觉,山上有野兽,你在寺门前睡的这两晚,他一直在你身后的木门内守着你。
没有人会在一瞬间改变,踏入寺门的智缘师父依然不会与人交流,老师父也没有勉强过他,那些年,来寺里的人很少,偶尔有几个有心事的施主上门,老师父便让智缘师父接待。
老师父说,他们的苦难,你去帮帮他们。
智缘师父说,我不懂佛法如何说?
老师父说,不用说高深的佛法,只要把你的故事,告诉他们就可以了。
不知为何,智缘师父一天天的变了,变的擅长与人交流,很多施主都被他开导过。
世间万物都是相互的,把手心的温暖传递给别人的同时,难道感受不到他人的温度吗?
说故事的人也好,听故事的人也好,都在故事中有所得。

天明寺佛堂前的香炉很大,但那不是寺中最大的,寺里最大的香炉在寺后的院子里,这个香炉据说是建寺的时候就建造的,已经有很长时间历史了。戒嗔只是听说过这个香炉,却从来没有见过,因为我来的时候它现在已经深埋在地下了。
香炉原本在院子中间,大约四十年前,那时候讲求破四旧什么的,所以每天都会有人到寺里来砸东西,那个香炉的年代虽然久远,但依然精致,算是寺里相当宝贵的物件,老师父们担心香炉有朝一日会被人砸烂,便商量着把香炉藏起来,香炉很大,放哪里都不方便,所以几位老师父们便在地上挖了一个大坑,把香炉放了进去,老师父们不想让泥土玷污了香炉,所以洞里是真空的,上面铺了很大很厚的一块木板,然后掩盖一些泥土。
那些年,寺里被捣乱的人光顾了很多次,那些无法搬动的东西遭到了很多破坏,只是那只香炉没有人留意。
香炉在地下一待就是十几年,终于有一年,不再有人上寺里捣乱了,老师父们便决定把香炉拿出来,掀开木板,下面的香炉已经被尘土覆盖,老师父们跳下来去清理了很久,终于把香炉内壁清洗干净,可是十年的时间已经让香炉陷在了土壤中,很难拿出来,老师父们便想着找个日子,把香炉旁的泥土慢慢挖走,再把香炉取出来。
那段时间寺里的事情很多,这事便耽搁了,寺里陆续有了香客,不知从哪一天起,有香客从佛堂前香炉里撵一小撮香灰跑到地下的香炉旁许愿,许愿之后,便把那一小撮香灰丢了下去,这种行为被后来的很多香客效仿。
老师父们再想来抬香炉的时候,发现香炉上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香灰了,老师父们很为难,也不便再次清洗香炉,因为那些香灰,都是那是施主们所许的愿望,只好把厚重的木板再次盖上,希望过一段时间再抬出来。
淼镇里有位施主在香炉许过愿,他希望自己的儿子可以考上大学,结果成绩公布的时候,他儿子成为附近几个乡镇里唯一的大学生,那位施主到处跟人说,是佛祖保佑了他儿子考上了学校,还把在香炉里洒香灰的方法当秘密一样传授给其他镇上的居民,这样的秘密照例无法保密,而且传播的还很快,很多香客都争相效仿,不知从那一天起,厚重的木板又被香客掀开了,细小的香灰随着香客们的亲情、爱情、友情飘下,一点一点的夯实在香炉中。
智缘师父来寺里的时候,香炉还只盛了一小半香灰,到戒嗔来寺里的时候,香炉已经被完全淹没在香灰中了。
若现在再到天明寺的后院,你甚至已经看不出埋藏香炉的地方和其他泥土地有什么区别了。那个承载了众人愿望的香炉,终于还是被深埋在地下了。
很多时候,如果你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那么即使被深埋又怎么样?就像天明寺后院的香炉,它始终是天明寺里最大香炉。

屋外的戒嗔

天明寺的后院有间杂物间,杂物间没有锁,平时用插销插住房门,房间里面没有贵重物品,只是放置着一些平日很少用到的物品,很少有人进去,所以杂物房的房门一般是关着的。
戒嗔住的地方也在后院,每天从住处去佛堂的时候,都会经过这个杂物房,有天早晨路过的时候,发现杂物房的门被人打开了,望望屋内,没有异样,只是杂物间中间,仿佛多了一张桌子,戒嗔顺手把房门关上。
第二天一早,戒嗔去佛堂的路上,发现杂物间的门又被人打开了,顺手关上,可是一连几天,被戒嗔关上的房门总会被人打开。
戒嗔有些怀疑是不是调皮的小师弟在和戒嗔开玩笑,但是仔细想想却也不可能,因为两个小师弟起床时间都比戒嗔晚,戒嗔起床以后,都要叫上很久,他们也不肯起床,两人总在早课开始的最后一刻才会跑进佛堂。
戒嗔那天早晨特意起的很早,等在走道边,想看个究竟,到底是谁在捣乱,反反复复的把杂物间的门打开,。
我看见智惠师父从住处走来,向戒嗔笑笑,智惠师父问戒嗔,今天早晨怎么起的那么早?
戒嗔还没有想好应该如何回答智惠师父,只是傻笑,智惠师父已自顾自的往前走了。
有些问题,问的人并非想要想要一个答案,只是听的人在意如何回答而已。
我看见智惠师父经过杂物间,随手把插销拔出,把门推开,他没有进杂物间,径自往佛堂的方向去了。
原来这些天打开杂物间的人是智惠师父。
戒嗔走进杂物间,有股怪怪的味道传到鼻子里,判断怪味的来源,原来是从杂物间中间放置桌子上的新漆中传出来的,智惠师父这几天打开房门是为了散除这股怪味。
我们有多少次站在屋外判断是非的经历?我们把多少个猜疑和不解放在别人身上找原因?
戒嗔每天关上房门的时候,一直以为自己的对的,却从没有想过执迷不悟的人可能是自己。

50.放生的鸟

这段时间每个月一号左右寺里进香的施主特别多,有很多来寺里的施主说,他们是去马家镇参加放生大会的,顺便来寺里看看。
我们也是第一次听说,还有这样一个放生大会,细细咨询那位施主,原来放生大会已经办了好几次了,施主们在一号那天把一些鸟雀集中起来在马家镇附近的小丹山上一起放生,师兄弟们听到这个消息还是挺高兴的,毕竟有那么多施主很远的跑来放生,也是一件功德。
智惠师父却说,表面上不错的事情,实际上并非如此。
戒嗔想来想去,都觉得智惠师父是多虑了,放生这件事情怎么想都是一件好事。
那天又快到一号了,智惠师父忽然说,戒嗔,等一号的时候,我们一起下山去马家镇一趟去看看放生大会吧。
戒嗔点头答应,戒痴和戒尘两个小师弟,也嚷着要去看看。
戒痴说,亲眼见证施主们放生的功德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戒尘则说,想在现场为放生的鸟儿念一次经,保佑他们平安。
智惠师父同意了,两个小师弟挤眉弄眼的笑,戒嗔想他们去马家镇玩也是重要的一个目的吧。
到马家镇的时候,虽然是清晨,天刚微亮,镇上人已经很多了,马家镇本身比淼镇要小不少,一下来了这么多施主,更显得拥挤,街上到处是拿着鸟笼子的施主。
戒嗔不由得赞叹,一下有那么多鸟儿被放生,可见施主们的向佛之心。
跟着施主们一路来到小丹山,我们吓了一跳,放生大会的规模比我们预想的要大很多,参与的施主们大概接近千人。
施主们都是交谈,每个人都有一张喜悦的脸,等待放生大会的开始。
智惠师父却始终没有像我们那样雀跃,他对我说,戒嗔,你去问问施主们的鸟是从哪里来的?
戒嗔向一位施主询问,他告诉我他的鸟从山下的花鸟市场买来的,又问了几位施主,都是一样的答案,全是从那个市场里买来了,戒嗔不由得心情沉重起来,原来智惠师父的担忧并没有错。
有一位施主恰好是在那个花鸟市场里做生意的,他告诉戒嗔,自从有了这个放生大会,鸟儿的需求量大增,每天都要起早贪黑的抓鸟才能供应的上。
礼炮声响,明媚晨光下,千鸟齐飞,戒嗔看到一张张满意的笑脸。
总有人向戒嗔咨询拜佛的姿势有什么要领,其实形式固然重要,如果只注意这些形式,而没有用一颗心,恭敬的拜佛一千次又怎么样?你的心依然留在佛堂之外!

51. 当和尚不免要做些功课,但功课以外,我们也会有机会学些和施主们类似的知识,智惠师父出家前曾经是一个语文老师,而智缘师父出家前也是学习中文的大学生,所以,两位师父空闲的时候会轮流给我们讲些课程,只是内容只限于语文和一些少数历史课程。
他们也议论过,这样教授我们,会不会太偏了,是否要搭配一些其他理科的课程,但是他们两人互相推着让对方教我们理科,最终还是都在教我们语文。
我和戒傲曾经私下议论过,他们为什么不教其他科目,最后我们猜想他们可能不是不想教,而是理科也不擅长。
智惠师父有时候说,教我们比较容易,以前教学生,是教他们怎么用最优美的词汇把事情说出来,而教我们只需要告诉我们怎么把一件事情说的清楚就可以了,毕竟我们不需要用那些词去拿考试成绩。
做事情,有人喜欢重视经过,有人喜欢重视结果,然而无论什么样的经过,最终都会落在结果上。
师父们教课之余也会布置些作业给我们,有时候是几首诗词,有时候是几篇名篇。
有次智惠师父拿出一篇文章,说是一位施主写的文字,让我们评判。
那天晚上和戒傲在小屋看文章,越看越好笑,那位施主文字章法杂乱,有很多地方不通顺,错字病句更是随处可见,戒傲拿着笔,一条条把毛病找出来抄在纸上。
第二天一早拿给智惠师父,智惠师父瞟了眼我们的纸,又把文章交到我们手中,让我们继续看了再告诉他结果。
晚上回到小屋,再次看施主的文章,边看边冒汗,原来文章中错处比我们昨晚找到的多很多,我们昨天晚上寻找的太不仔细,疏漏了很多,怪不得师父不满意,再次整理了施主文章中错误的条目,竟然比第一次多了一倍有余。翻来覆去的看觉得这次定然没有疏漏了,第二天一早,又早早的跑到智惠师父屋子里,得意的递过纸去,师父只看了开头,又把文章退给了我们。
我们两个呆呆的对望,只是不解,智惠师父伸手拿起桌上的一个苹果,苹果上有个很大疤痕,智惠师父问我们,戒嗔、戒傲你们觉得这个苹果可以吃吗?我们轻轻点头。
智惠师父笑着把文章又递到我们手中说,那么你们再去看看吧。
与其在事情中孜孜不倦的寻找缺点,查找疏漏,不如细心的找出他的优点,这样反而更容易让人进步。

52.我的十一岁和十二岁  

快要记不清是哪一年了,应该是戒嗔十一岁那年的事情,那时戒嗔还不是和尚,住小山村里,在山里的小学校上课,就在那年,学校里用了很多年的桌椅都换成新的了,当然新只是相对以前的桌椅而言,新来的桌椅都是城里小学淘汰给我们的。
坐在新椅子上,一刻不停的摇晃,觉得那是无比的乐趣,以前的椅子只要使一半力气就会散架。
书桌上还留着不少使用者的痕迹,谁谁谁在此一游,也有密密麻麻的小字,可能考试的答案。
课堂里的光线很好,因为屋顶至少有十处地方透光。
我们有一位女老师,是学校里唯一的老师,所有的课程都是她一个教,她脾气很暴躁,时常在课堂上把我们挨个叫起来训斥,她嗓门挺大,同学们都不愿意坐在前排,耳朵很不好受。
不记得从那一天开始,老师忽然不再骂我们了,偶尔还笑眯眯的表扬我们几句,走进课堂的时候会哼哼着小曲,在课间的时候,她坐窗口望着外面出神,一动也不动,嘴角会有微微的笑,那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再后来,老师嫁人了,她丈夫在县城里上班,老师自然要跟过去。
走的那天,老师哭了,一屋子小孩子茫然的看了,以前都是她骂的我们哭。
老师说,我要走了,有个同学忽然放声痛哭起来,慢慢的感染了其他同学。戒嗔记得自己哭的很难受,只是不知道为什么。
老师走了以后,托人从县城里给我们带了一些糖回来,每个同学都分到两三颗。
糖后来的去向也记不清了,吃掉了?再别人吃掉了?又或者是丢掉了?
但是老师在戒嗔手上打板子的情形记得了好些年。
人是否都这样,只记得别人的坏处,不记得别人的好处。
老师离别的伤痛持续了一整天。
第二天开始,戒嗔便和那些不用背书包的同学在山上飞奔了。
山上有颗很古老的树,有人说有三百年,也有人说是五百年。
大家都喜欢攀在粗大的树枝上,远望自己的家,这里是山的顶端,每根树枝都让你望的更远。
那次手握着断树枝从树上摔下来的情形一直没有忘记过。
我重重的摔在地上,听见围观的人在哄笑,想站起来却没有力气,侧头看身边,一片殷红,有人惊恐的呼喊着我的名字,记忆就在这里断裂了。
在处处漂浮着消毒水的屋子醒来,我看见挺着大肚子的她正在和医生交谈,大夫一边说,她一边流泪。
没有在医院住很多天,县城里的医院太贵,我回到家里,依然吃着很苦的药,想吐出来,她告诉我,很贵的药不能吐掉,一口口咽下去,因为很贵。
在床上睡了很多天,慢慢的又开始能行走了,又能跳动了,我听见有婴儿的哭泣声。
弟弟出生了,我十二岁了。
53.戒尘来寺里的年纪还小,只有四岁,刚来的时候,戒尘和戒嗔、戒傲睡在一张床上。那年我和戒傲也只有十六七岁,我们担心戒尘睡觉不安稳,怕他从床上掉下来,便让他睡在我们中间。
戒尘很乖,睡觉也不乱动,只是有一个毛病,就是爱尿床,早晨醒来的时候,伸手摸摸床上,经常已经湿了,我和戒傲猜拳决定谁洗床单。
到了夏天,西瓜上市的季节,师父总会让我和戒傲去采购几个回来,戒尘、戒痴都爱吃西瓜,虽然人小,平时吃饭的饭量也很小,可是吃起西瓜的话,可以一个人吃掉小半个西瓜,总是一人抱着小半个西瓜,用勺子一点点挖着吃,戒痴有时候恶作剧,把吃完的瓜皮偷偷的扣在别人头上,害的别人一头的西瓜水,他在旁边嘿嘿的笑,所幸我们都没有头发,洗起来还算方便。如果是傍晚吃西瓜的话,我们怕戒尘晚上又尿床,便不让他吃,戒尘也不哭闹,只是搬着小凳子,坐在旁边看我们吃西瓜,嘴巴不停的动,并不发声,总是吃不了几口就他眼神和神态弄的不忍心了,乖乖奉上半个西瓜,戒尘高高兴兴的躲到屋角吃西瓜去了。
这样的夜晚危险性很高,半夜会被戒尘喷泉一样的小便淋醒,有意识的时候,赶快爬起床来,替他把尿,有时候,疲倦的实在起不了床,便伸手把戒尘小便的方向偏一下,经常摸到戒傲的手,原来戒尘往我这边尿也是人为的。
曾经很头痛戒尘尿床的事情,还想着要不要去看看病,只是还没有去,戒尘已经不再尿床。
成长可以解决很多事情,很多你以为棘手的事情,解决的方法很简单,那就是你长大。
戒尘大了几岁,戒傲依然记得那时的事情,时不时把戒尘向我们身上撒尿的事情当笑话拿出来说,戒尘抵赖不承认,说戒傲一定是编出来的,戒傲总让戒嗔替他做证。
有一天,戒傲在吃西瓜的时候又一次提起戒尘尿床的事情,智恒师父忽然嘿嘿的笑起来,他说,戒傲呀,你小时候也是这样的,经常尿我一身的。
戒傲从此不敢再提戒尘尿床的事情,因为戒尘已经有了反击的武器。
我们耻笑别人缺点的时候,时常忘记想想自己是否也有同样的缺点。

4. 尘世中的净土

记得有一次看周星弛施主的片子《大内密探008》中间有一段品酒的部分,让人记忆深刻,应该是这样的情形,有位姑娘拿了一杯葡萄酒让很多人品尝,大部分人都把酒一饮而尽,结果大家都说,这个葡萄酒又酸又涩,实在不好喝。
好像周星弛施主是这么说的,这是一杯好酒,只是有的人品的方法不对,舌头上品位酸涩的味蕾在舌头两侧,而甜味的味蕾在舌尖部位,想品尝好的葡萄酒,就要把舌头卷起来,只有舌尖的味蕾品到甜味、避开两侧味蕾品到的酸味。
生活其实是同样的道理,我们也要学会剥离掉酸涩的部分,去体会香甜感觉。

茅山的山路很窄小,由一些小青石板拼接而成,这些石板也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从没有人负责修葺,有些路段石板已经变成碎石,不太好走了。
那夜一场豪雨后,茅山的山路被雨水的浸泡后,变的很泥泞,踩上一脚便把石头下面的泥水带了出来。
在上次讲故事的时候,智缘师父曾经告诉大家,第二天他会在寺里讲故事,所以,即使山路很不好走,还是有不少施主赶到了寺里。
这样的路程每个人的鞋子上都难免会沾着不少泥土,进寺的人进门前都会在门旁的石块上把脚踏干净,只是这样做依然不能彻底,只是一小会,戒嗔就发现寺前院的水泥地,已经满是泥块了。
戒嗔叹气道,看来下次是不是应当放个刷子在门前,这样可以把施主们的鞋子弄干净些,可以避免弄脏院子,也不会影响别的施主了。
戒嗔听见有人笑,转头去看,原来是智缘师父,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戒嗔的身后。
智缘师父从旁边走过,迈进满是泥水的小院,他小心的走着,每一步都踏在院子中干净的地方。
走到佛堂前的智缘师父又转过身对我说,戒嗔你看,泥水虽多,但是这样走就不会污染到鞋子了。
我们生活在尘世中,哪有那么多净土?总要学会自己找个干净的地方落脚。
泥土再多又怎么样?尘世间再多纷乱又怎么样?总有单纯干净的所在,落足于泥水中还是在干净的水泥地上,选择权最终还是在你自己手中。
学会在点缀着泥土的院落中跳跃,也是相当重要。
让眼神穿过薄雾,落在笑脸上,何必在意有雾障目,阳光出来后,它就不存在了。
coffee   2007-11-28 13:11:29 评论:0   阅读:545   引用: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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