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卷子书体的变迁
楷书
纸产生后书写物的形式即由简牍演变为卷子,卷子在七八百年的时间里一直没有什么变化。但在此期间,书体方面却发生了显著的变化,出现了现在称为楷书的书体。

确切地说,隶书是为了在木简上书写应运而生的。与此相对应的是,楷书则是作为在纸上书写的书体而产生的。按时代顺序排列几万件敦煌、吐鲁番出土的写本 就可发现,其初期,也就是3~4世纪的卷子仍为隶书体,乃至带有浓厚的隶书笔意的书体。随着时代的推移,这种书体的笔划逐渐变得柔和了。从遗物上看,大体 在600年前后,就朝代而言,则在隋朝时形成了现在称为楷书的书体。换句话说,纸产生之初,依然使用着原来用于木简的鹿毛笔,写着与过去相同的字体。但 是,在柔软的新材料上书写,原来的笔似乎已不大好用了,因而也就渐渐地改用了以柔软材料制成的笔,最后稳定在兔毛笔上。

使用兔毫竹管笔在纸上写字是颇费工夫的,为与过去的隶书相区别,这种要花功夫的书体就被叫做楷书。从隶书到楷书楷书并不是在纸被使用的同时突如其来地 产生的。如前所述,隶书是逐渐变化为楷书的。因此,在5~6世纪的写本中所见到的书体实际上是过渡性的,可以说是介乎隶与楷之间的书体。其实,隶书到哪里 为止,又从哪里开始被称为楷书,并没有一条明确的界线。如果勉强地对这一时期的书体加以命名的话,只有称其为“正书”。所谓正书,是指那种与行书、草书相 对的非率意书写的书体。正规的儒、道、佛教的经典,都不用行书、草书来书写。在敦煌、吐鲁番出土的写本中,4~5世纪的写本,特别是附有日期的写本不太 多。但是进入6世纪,仅附有日期的写本即达数十件,并且从6世纪初到6世纪末,除有一处中断以外,其余的大体都是以三四年的间隔排列下来的。而且考察这一 时期书体的变迁,就可以发现在几个时间中的引人注目的变化。

在敦煌,出于某种目的而建有写经的机构,往往在同一时间里大量写经,尽管一个写经所的书体存在着书手间的差异,但作为整体而言却是颇为相似的。后设立 的写经所的书体,尽管时代一般只隔了几年或十几年,但却可能以与前一个写经所完全不同的书体书写。同一个写经所的书手们往往是从师于同一位师匠的一群弟 子,而且他们使用的纸和笔也是相同的。因此,一个写经所的经文就呈现出其独特的外部特征,从而易于与其他写经所的作品相区别。经过这样几个阶段之后,楷书 就最后形成了。

最初阶段的例子是511~514年间,在北魏统治下,由敦煌地方政府设立的写经所。其为首者名叫令狐崇哲。迄今为止,我们见到了11件这一写经所的遗物,其中有三件就是令狐狐崇哲自己书写的。笔致都是刚健有力的。用免毫笔的话,是写不出这样有力度的笔划的。

下一个阶段是十几年以后北魏皇族、东阳王元太荣担任敦煌地区长官时的一批发愿写经。元太荣在530~534年间写了几百卷经,其中几件今天仍可见到。 这批写经虽与令狐崇哲相隔不到二十年,但使用的却是笔意完全不同的稍带行草意味的书体。与前一阶段相比要更柔和,已略近于楷书,但仍不是用兔毫笔书写的。

在此之后,真正的楷书出现了。当然,这种书体的写经不是在敦煌一带书写的,而是6世纪末,在隋都长安宫廷中书写的。相传隋文帝的皇后独孤氏笃信佛教, 她一生中修建了很多佛寺。与此同时,还写了46套《一切经》捐赠给各个寺院,其中的两件不知通过什么途径而出现在敦煌写本之中,这两件写经分别带有588 年、589年佛诞日的日期。此外还有一件皇子之妃于588年捐赠的卷子。这些卷子都使用最上等的薄麻纸,由宫廷中优秀的写经生书写,字体相当漂亮。这一时 期的写本可作为一个阶段。就其他的一般写本而言,隶书的笔意在迅速地消失。随着长安的标准书体的楷书化,这种书体开始在全国普及了。

北鹿南兔之说
敦煌写本几乎全部是在当地书写的,但也混有极个别的写于长安或内地某处的写本如前所述。隋统一南北(580年)以前的两个多世纪中,中国正处于南北分 裂状态,因此所谓内地,实际大部分是北朝系统的东西。在数万件写本中仅混有三件在南朝书写的写本。其中一件是南朝梁天监五年(506年)书写于建康(今南 京)的《涅槃经》的一个断片(斯坦因搜集)。将其与书写时间相近的敦煌令狐崇哲一派的书作相比,二者之间的差异是颇为明显的。这种不同不仅仅是技法——运 笔方法的不同,而且笔本身显然也存在区别。南朝的笔意显得柔和,表明当时在南方已使用兔毫笔。南方的书体与后世真正的楷书书体已相当接近。

过去的研究者根据不全面的资料,提出“北碑南帖”之说,来论述南北书风的不同。实际上,不管是碑还是帖,都只是书迹的复制。今天我们已经能够看到写 本,从这些写本上可以明显看出南北两地的不同,这种不同实际上是由于制笔材料的不同而造成的。这种差异应该叫做“北鹿南兔”。

随着隋的统一天下,楷书成为标准书体。这二者之间的关系须认真谈谈。在隋唐时代,南朝风的文化一直占统治地位。在文字书作方面,可以说表现得相当典 型。并且正是由于天下统一了,才可能在长安,甚至在敦煌这样的边陲地区能够使用兔毫竹管笔。如前所述,长安、敦煌并不出产竹子,这里使用的竹子必须从遥远 的南方运来。很多现象说明当天下发生变乱时,敦煌一带就再无法用这种笔了。处于边地的敦煌,在分裂时代要搞到兔毫竹管笔无疑是极为困难的。

楷书的极致
楷书发展到隋唐时代已经成为一种成熟的书体,达到它发展的高峰。既使是今天,学习楷书的人所使用的范本,仍是7世纪的虞世南到8世纪的颜真卿的作品的 复制品。超过他们的楷书,在虞、颜以后的一千几百年间始终未曾出现。前面提到在敦煌曾发现过几件隋代宫廷书写的优秀的写经卷子,而来自唐代宫廷的写经也有 30件左右。这些写经都用工整、漂亮的楷书书写在上等的厚麻纸上,在敦煌写本中显得格外突出。全部写经均为《法华经》或《金刚般若经》,写于 671~677年间。仅残存于敦煌一地的卷子就有这么多,由此可以肯定,在当时宫廷的写经所里,一定书写了相当多的卷子。

长安的这一写经所,起初是虞世南的儿子虞昶主持,后来是阎玄道(似乎是画家阎立本的儿子或侄子)主持,拥有几十到几百个写经生。不仅有专职的写经生, 连秘书省、弘文馆、左春坊等宫廷图书馆的楷书手也多被动员起来参与写经。这些楷书手的地位并不高,但却要经过严格的考试,非确实优秀的人不予采用。可以认 为,仅凭这一点,就可以成为晋升高级官吏的有利的台阶。总的说来,尽管他们达不到虞世南、欧阳询那样“书圣”的水平,但作为长安的一流书手还是不勉强的。

在这一宏大的写经事业的数年前,儒家标准经典的《五经正义》的编纂工作于660年结束(654年?)。在当时,任用高级官吏的考试制度——科举制渐渐 走上了轨道,但供应试者学习的典籍却准备得不很充分。书籍的数量固然成问题,但即使是同一种书,在长年以写本方式流传的过程中,不同写本之间在内容上也有 了相当大的不同,更严重的是,南朝与北前甚至对经典的解释都不相同。在这一背景下,唐朝才着手编纂包括《五经》本文与注释在内的“定本”,并颁布全国。要 使这一定本流行于唐四百余州,就需有很大数量的卷子。各州只有预先缴纳钱款才可得到很少几部。在印刷术产生之前,这类卷子不仅要求书写内容正确,甚至要求 准确地表现出每个字的正确的书体。可以肯定,在670年前后被动员起来书写这几万卷佛典的楷书手中,一部分在660年前后就书写过《五经正义》。

敦煌的“硬笔”书
与外形有关的另一个重要方面是书体的问题。敦煌石室中被发现的文书几乎全部是用硬笔书写的。不过,由于这是敦煌或吐鲁番地区的特殊情况,所以,所有这种类型的书都并非是在当时的中国的硬笔书写。

原因是8世纪末敦煌已遭到吐蕃入侵,同中国的联系被切断了。敦煌的人们用于作书的材料很匮乏,笔同纸张一样,也很缺乏。当时的笔是兔毫竹管笔,但由于 华北并不出产竹子,所以即便是长安,笔恐怕也是相当贵重的乐西。可以认为,远处边境的敦煌,即使是在平时,也是不大能使用得上的,若再变成外族的统治地 区,就更没有希望得到笔了。

但是,新来的占领者们用木笔及苇笔书写吐蕃文的作法启发了当地人,敦煌的汉人们也很快地使用这种笔来书写汉字。通观整个吐蕃占领时代,用硬笔写的文书是相当普遍的。不仅如此,在摆脱异族占领之后,用毛笔书写的文书仍很少见,文书几乎都是用硬笔书写的。

在敦煌没有发现当时使用的硬笔的实物,但斯坦因在其西面的米兰遗址中却发现了几块残片。其材料有木头、也有苇子。当时,这个地区与敦煌同样,都处在吐 蕃统治之下,从那里发现了吐蕃文的木简和纸质文书,所以那里发现的笔也就被认为是当地的吐蕃人使用的硬笔。可以认为在处于同样条件之下的敦煌,汉人们使用 的硬笔也是同样的东西。

除文书类之外,用小字书写的佛典注释、僧尼的戒律书、讲义的笔记之类基本都是用硬笔书写的,换句话说,在“卷子的尊严”一章中提及的非“标难形式”的 卷子大抵都是用硬笔写的。一般认为,一个相当明显的区别是,除正规的经典以外,用毛笔书写的文书均在8世纪末吐蕃占领之前,而用硬笔书写的文书均在这之 后。只是书写标准形式的卷子时,8世纪之后也仍然使用毛笔。

然而,1964年我在伦敦参观斯坦因搜集的物品时,感到这种看法是完全错误的。说得更确切些,这次参观成为我产生新看法的契机。在大英博物馆参观的第 二天,我在未登录的斯坦因搜集的小断片中,发现了一个附有图画的《观音经》即《法华经》普门品的册子。图画的线条很硬,一望可知是用硬笔绘制的。册子后半 部分的正文与其他册子一样,也是用硬笔书写的。然而我感觉到前半部分的正文相当粗拙,仔细一看,才发现是先用硬笔写了一遍之后,又描了一遍,特别是起笔处 和收笔处描得很粗,与毛笔的笔法相似。我认为这是一件珍品于是把整整一册都拍了下来。但由于当时的照片制作技术还不大高明,所以1967年再度访问伦敦时 又重拍了一次,后将全卷按原有尺寸放大并刊登在《墨美》一七七号(1968年3月)之上。初次访问伦敦,我把全部注意力都投向了用硬笔书写的《观音经》。 然而回到京都以后,出于某种需要,又重新看了一遍斯坦因搜集品的全部照片。又将带回来的伯希和卷子的照片都洗印出来,开放大了许多。于是才渐渐看出来,在 从前认为是毛笔书写的标准形式的卷子中,确有很多是像前举《观音经》那样用硬笔再描一次,即用被习字先生斥为“描画”的笔法写出来的。

9世纪在吐蕃统治下的敦煌,建立了大规模的写经所,一百多名汉人写经生在这里从事大规模的写经活动。在那里,不仅吐蕃文写本是用硬笔书写的,甚至连汉 文写本也是用硬笔书写。只是由于他们的描字术很高明,若只看从前放大不多的照片,不易看出来而已。以前述的拙劣的〈观音经〉为契机,这一事实才变得清楚起 来。在这里请大家看一下放大的照片。

近来,中国的优秀学者发表了论述敦煌写本的书风的文章。其中,同时列举了几件以硬笔书写的写本和以毛笔书写的写本,并给予硬笔写本以“疏逸”、“圆 劲”、“古朴雄厚”的评语。在古文书学范围中,以专门内容为研究对象,尤其以硬笔书为研究对象的情况不是没有,但是很少。在古文书学中,为了判断年代,有 时是需要对此特别加以注意的。在过去,根本不被重视的硬笔书写本在敦煌写本中,要占总数的一半以上,达六成甚至七成。用毛笔书写的写本很少。今后在整理和 研究敦煌写本的过程中,这应该作为一个大的研究课题。

如前所述,敦煌的汉人是从吐蕃人那里学会使用硬笔。其意义在于使硬笔的使用变成普通的事情了,当时硬笔书本身固然还很少,但是在此之前已经开始流行 了。人们所熟悉的带有729年纪年的名为《要行舍身经》的伪经写本以及有743年纪年的《大乘起信论》的注释本等都属此类。这两者都不是正规的经典,是没 有使用毛笔特权的人们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使用硬笔书写的。

硬笔的使用时间还可上溯,在汉代木简中,可以发现相当数量的硬笔书。人类在最初创造文字时,或者在描画尚不能叫做文字的图画时,肯定是使用石片或木片 在地面上描画线条的。后来变为在木板片之类物品上书写,此时仍使用与最初同样的工具,在较平的表面上刻出痕迹。一旦有了让木片蘸上墨的努力,硬笔就产生 了。此类的工具作为人们的书写用具肯定是极原始的,不过,一旦他们努力思索,使用手边的材料就可以进行简单的创造,因此其生命就会永存。正像大家所知道的 那样,在使用阿拉伯文字的伊斯兰诸国中,木质硬笔即使在今天,也是最平常的用笔。

转自:国学网
不得不戒   2007-12-22 09:23:49 评论:0   阅读:601   引用: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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