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池悟语
偶然拜会奚白法师,谈到刚刚举行的陈振濂书法展,于是说到国美的训练方式。国美相对于央美而言更注重传统,当然是他们理解的传统。就具体操作而言,很大程度上接受了沈尹默的观点。一提到沈尹默,我就想到了他奇怪的执笔方式,就是所谓的“腕平”,竟然是手掌和小臂接近垂直。至于沈的艺术成就,言人人殊,或奉为圭臬或不屑一顾。但无论如何,奚白师决定以身试法,要体验一下这种执笔方式下的运笔过程。
关于执笔,的确是个很重要的问题,虽然貌似是个基础问题,有机会应该专文梳理一下。但无论如何我对沈尹默的执笔方式提不起兴趣,坦白说对他的艺术成就也有保留意见。
但奚白师提到的国美另外一个观点却引起了我的兴趣,那就是他们独特的“中锋”理论。黄惇说45到90度是中锋,45度以下是偏锋,这种说法无疑太僵化了。沈括所谓笔锋常在墨线中间行走是为中锋,也可疑。国美传来的中锋理论颇为不同,他们认为“万毫齐力”是中锋。所谓万毫齐力,是说笔锋在行走的过程中各个笔毫均匀受力,如此便是中锋。由是,他们反对使用兼毫笔,盖因受力不易均匀的缘故。
回家试验了一下,发现这个万毫齐力还真重要,其实在印刷精良的墨迹中我们也可以看到线条平行的飞白线段。米芾曾经自诩“刷字”,看来真不是开玩笑,米芾的作品中万毫齐力表达得非常充分。
但是用沈尹默的执笔法恐怕容易做到万毫齐,而不容易做到万毫力。董其昌所谓用笔既能放纵又能躜捉,说的就是力的问题。力的问题涉及到运笔的加速度,这一点典水李沾多有论述,值得关注。
大部分教书法的书和教拳法的书都有个相似之处:书中画满各式各样的形状,并许诺说按照这些形状练下去就出功夫。如果练不出功夫来呢,大概只好怪自己太笨吧?但事实是几乎没有人对着书本就能练出真功夫,无论是拳脚功夫还是笔墨功夫,这又该如何解释?依末学浅见,之所以对着书本练不出功夫,关键在于书本无法传达具体动作的速度,而速度对于拳法和书法而言恰好都是关键所在。
《逝去的武林》中李仲轩老人曾有这样一段记叙:“世评薛颠的武功达神变之境,我问过唐师:‘薛颠的东西怎么样?’唐师说:‘快,巧妙。’形意拳的功夫出在腿上,腿快的人打腿慢的人,犹如拳击里重量级打轻量级,能有这么大区别,而且腿上出了功夫,拳头的冲撞力就大。所以,说一个练形意拳的人腿快,就是在说他技击厉害。”不仅形意如此,陈师的心意也是如此。记得他曾经讲过,如果下盘没劲肯定不成。按照我的揣测,陈师所谓的下盘无力不是指静止的桩力,而是指猝然间驱使身体移动的爆发力。这意味着身法快不是如短跑般匀速飞驰,而是随心所欲的闪转腾挪。去年陈师来北京时,席间为大家演示过鹞子入林的身法。我从旁边看他的动作很从容和缓,但当事人后来却说当时根本来不及反应。这种对于陈师速度的矛盾体验说明,在他做演示的时候隐含了一个微妙的加速动作,而加速背后隐藏的就是发力。正因为速度如此重要,所以很多拳法在传授的时候故意把速度放慢,让人无从捉摸隐藏的发力。长此以往,后人对于拳法速度的重要性多有忽略,而集中于对静止拳架和心性体悟的纷争。
就书法而言,忽略动作速度的倾向同样存在,其弊端也不外乎斤斤于点画形态与书写体验。其实着重点画形态和书写体验本身并没有错,但前提是必须要对运笔速度有基本的理解。如果运笔如龟爬而奢谈什么悟境,定然是欺世盗名之辈。然而不幸的很,试看当前所谓书法大家的录像,似乎运笔如龟爬者居多。那么古人运笔速度如何呢?极快。唐人诗歌中形容怀素的书写速度道:“奔蛇走虺势入座,骤雨旋风声满堂。笔下唯看激电流,字成只畏盘龙走。忽然绝叫三五声,满壁纵横千万字。驰豪骤墨列奔驷,满座失声看不及。”怀素的书写速度之快甚至超出了自己的感知能力,所以当别人事后问他如何写出来的时候,他声称自己对书写过程并不知晓。即便书写的不是草书,即便书写者不像怀素那么极端,古人的书写速度依然迅捷,这从经典作品的游丝中可以推断出来。
当代也有人试图以极快的速度书写,但结果却相去甚远,其原因在于对速度的理解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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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有个帖子谈八面出锋,曹宝麟说:”八面出锋和他自夸的"我独有四面"是一个意思,都是针对别人的"一笔书"或"一面"而言的.无非说人家是单一而他是各个方位都有起倒的动作而已.但别人是否如其所言呢?我看也未必.老米有时是大言欺世,颇为自恋的.“他解释的八面出锋是指每个方位都有起倒的动作,这个理解比清代人认为八面出锋是笔画各处都有锋芒合理多了。
当代书法理论习惯于从笔墨痕迹中找笔法,跟清人类似;曹宝麟从动作入手找笔法,比较难得。艾村李沾先生也曾讲:”八面出锋之出不应该当作笔画最后出笔的方向,而要当作拔剑出鞘之出,,是下笔时的动作!“曹宝麟的起倒动作我没留神,李沾的下笔动作我也是从照片上发现的,在现场反而没留神。他下笔的时候,笔杆与纸面并非处于垂直状态而是有所倾斜。而且不同的笔画,倾斜的角度不同。倾斜角度不同的原因,在于腕部指挥手部在一个半球面上运转。半球面上多角度运转,就是米芾八面出锋的含义。点画形态的丰富性取决于运转角度的多变,而点画的质量取决于不同角度之间运转的连贯性。
在运转过程中,掌心会朝向不同角度,而手指相对固定,这样就要求掌虚而指实。如果掌不虚,腕部运转范围受限;如果指不实,腕部运转连贯性受限。 因此,手腕之运转是八面出锋的关键。”陈寺丞名皇,伯修之子也。好学书,尝于枕屏效米元章笔迹,书杜少陵诗。 一日元章过之,见而惊焉,因授以提笔之法。曰:以腕着纸,则笔端有指力无臂力也。曰:提笔亦可作小楷乎?。元章笑顾小史,索纸书其《黻属赞表》,笔画端谨,字如蝇头,而位置规模,一如大字。伯修父子相顾叹服,因请其法。元章曰:此无他,惟自今以后,每作字时,无一字不提笔,久久当自熟矣。“宋朝用高桌,以腕着纸的习惯已经开始形成,但显然米芾没有采用这种方法,所以他的技巧离晋人最近。
近代沈尹默也主张运腕,但他的执笔法要求手掌竖起来,手掌竖起来之后不可能实现真正的掌虚。他的做法反而限制了运腕的范围,如果说米芾的八面出锋是在半球面上运转,那么他的执笔法只能在半圆线上运转。
武术变为舞术,是解放后权力压制的结果。但书法变为美术字,则是由来已久的迷误。自从清朝提倡碑学开始,大家就偏重于从字的结构、造型来评判优劣。结构稳健、布局工整的作品被当作上品,这种倾向发展到极端,那么书法就跟美术字没有太多区别了。看看当今的几位书法名家,其作品都同美术字相差无几,刘炳森首当其冲,启功紧随其后,田英章也概莫能外。与此相对的另外一个极端则是狂、怪、乱、俗,这类书家则比比皆是。他们想冲破美术字式书法之束缚的勇气可嘉,然而他们采用的方法却也是来自西方现代美术的方法,对东方书法艺术的本原缺少基本的理解。其实传统武术也面临类似的问题:大家逐渐习惯于从拳架上评判功夫的高下优劣,慢慢武术演化为表演甚至杂耍,面对这种局面有些人试图恢复武术的实战功能,却又依靠了西方拳击的训练和实战技巧,最终发展为非驴非马的四不象。
从思路上看,这两种行为倾向都是上了西方人的当。无论是把书法当成美术字还是把武术当成套路表演,都是吸收了西方标准化运作的模式。西方绘画不是讲究比例协调、造型准确吗?我们书法也有啊!西方体育不是讲究动作规范、评判客观吗?我们武术套路也有啊!而当前书法中的狂怪化和武术中的拳击化,其实也是吸收了近现代西方的思维模式。西方现代艺术不是讲究抒情、抽象吗?所谓的现代书法就随手乱画就地打滚以为高明。现代西方体育不是讲究竞争、对抗吗?那么就有武术门派就开始讲究对练、沙袋以为正路。他们的花样千奇百怪,但根本错误只有一个:对自身的传统技艺缺乏基本了解。
相比之下武学还好点,毕竟近代出了一批的大师级人物。而书法中笔法的衰落从清代就开始了,近代通达笔法者凤毛麟角。书法之衰落,不在于后人用功不够,而在于路线不明、观念不清、传承不力。其实现在的书家不乏用功者,我认识一位书家一练就是一整天,早上去菜市场买一筐小西红柿放在身边随饿随吃,这样吃饭的时间都省了。但是发展路线不清楚,不是事倍功半的问题,而是一辈子白费的问题,这种书家我见得太多了。
如果试图正本清源,那么我们首先要放弃一个常见的评判标准:好看或者不好看。以这个标准来衡量武术和书法,都属于风马牛不相及。或有人问:以姿势优美来评判武术固然不妥,以造型优美否来评价书法有何不可?书法难道不是艺术吗?艺术难道不用美丑来评判吗?
这种发问看似有道理,其实似是而非。我们看到的书法是静止的作品,然而书法产生的过程却是动态的运转。试图通过分析静态图像的美丑来追溯动态运转的过程,这是舍本逐末甚至缘木求鱼。东方的技艺,关键是内在的东西,不是外在的形态。如果单纯从外在的造型来研习书法,最多成就个匠人而无法登堂入室。抛弃以好看与否来评价书法,其目的是略过结构来深入探查古人的运笔轨迹。如果能还原古人的笔法,那么不管美丑怎么写都是对的,没有掌握笔法之前不管好看与否怎么写都是错的。
考俗传中锋之说,多援引沈括《梦溪笔谈》:“宋徐铉善小篆,映日观之。画之中心有一缕浓墨,正当其中,至于屈折处,亦当其中,无有偏侧,乃笔锋直下不倒侧,故锋常在画中,此用笔之法也。”呜呼!世人之不察一致如斯。沈括本非书道中人,徐铉亦非精通笔法之流,小篆更是官方炮制的死文字。以此三者为中锋之法的依据,无乃形同儿戏?沈括之说不过开其端倪,中锋盛行,乃携清代碑学而起。包世臣《艺舟双楫》中道:“用笔之法,见于画之两端。而古人雄厚恣肆令人不可企及者,则在画之中截。……试取古帖横直画,蒙其两端而现之中截,则人共见矣。”清人论书,往往如村野说庙堂事,纵说横说不着实际,谈笔法处尤甚。包世臣所谓“用笔之法见于画之两端”,不过是刘煦载之“逆入紧收”而已,藏头护尾可谓清代用笔之不二法门。但清人唯篆隶稍有可观,至于行草则无足论矣,且其篆隶亦与战国秦汉墨迹颇不相类。既行草篆隶皆与前代不合,妄谈笔法,不亦令人发噱?
当代陈振濂君亦精思笔法,他从书写效果来论中锋:“只要保持事实上的立体感,既使有侧笔或露锋出现也可归为中锋范畴(而不是中锋现象)。它的判断标准不是动作,而是一种实际的审美效果。”他的说法类似邓公黑猫白猫论:不管正锋侧锋,写出立体感就是中锋。这种观点可谓圆滑,但对于实际操作毫无意义。判断标准可以不是动作,但最终写字还是要落实于动作。唐人所言锥画沙、封印泥尚且无法落于实际,如陈教授这般讨论更加于事无补。
其实对于中锋的探讨之所以了无成效,原因在于这个讨论一开始便被沈括、包世臣之流引入邪路,更加上沈尹默之辈推波助澜,以致不可收拾。 沈括形容徐铉之小篆笔画中心有一缕浓墨,转折处也不偏不倚,大概类似马路中心的黄线吧?这种技巧称之为杂技可以,称之为笔法则不可以。宋以前各类书体,除唐宋人误解的篆书外,无不摇曳多姿纵横飞动。梁武帝称右军龙跃天门,难道是压着双黄线过的天门?自目前见到的最早墨迹朱书玉版以来,至战国竹简、汉代简册、并六朝墨迹,并无类似徐铉浓墨落于中线的写法,至宋朝而有老米八面出锋,亦非专压黄线之流。清代徒求赵孟頫和董其昌之形似,帖学衰败;碑学倡导者如包世臣但见刀斧痕迹,笔法造作,虽抵牾帖学但其务求形似之习气则如出一辙。沈尹默虽以振兴帖学为己任,但实际如裹足少妇,虽不乏媚态而少见自然。此三者所言不同,而其误则一:泥于书迹,而不知其所以迹。
简要而论,以往论及中锋多从笔画静止形态入手,而不知古人之中锋乃动态平衡之结果。如初学拳者,以前辈照片功架之中正平均为标准而务求形似,然此等学法多不堪一击。盖前人精神所在,不在肢体静止位置,而在身体动态变换。但妙在其能欹侧环转而不失重心,不仅不失重心且能随时发力,不仅随时发力且能随心变向。若枯守中正平均为妙诀,驴年去!
,稍微远点就听不清啦。哪像风琴、提琴,隔着几个楼层都能听见旋律。这是因为东方的艺术,目的主要是熏陶自己身心的缘故。那么书法会带来怎样的快乐呢?回想自己学习书法的过程,不开心的时候多,偶尔开心也是因为别人表扬或者获奖。但是最近稍微明白了一点,其实书法完全可以不必强求外在的承认,而自然能得到身心的受用。这种身心的快乐,以我的看法,主要来自书法运笔的节奏和力度。
记得庄子庖丁解牛中描写庖丁的动作合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说明他的动作如上古的舞蹈一样优美。其实从古代法帖中,我们也可以追溯古人运笔时优美的线路和精致的节奏。一旦我们还原这种上古的轨迹,那么我们就能体会到古人书写过程中内心的快乐,同时能象庖丁一样完成优雅的工作,使得释实用性和艺术性完美结合起来。
简单说,应该象舞蹈一样写字,或者说如打拳一样写字。
典水梅花昨夜对我讲,他对于八面出锋有独到见解:关键在于出,何谓出?是否笔锋结尾处的收笔方向?不是!乃是拔剑出鞘之出!有心者可从此默会之。
一次观点细查二王一门书翰,无不是八面出锋,信可谓“用笔千古不易”。





